我從小就很喜歡畫畫、研究光影,可是我每次去參加比賽從來沒得過獎,這意味著一件事情:我就是畫不好。考高中之前,媽媽建議我好好念書、不要走美術這條路,但她可能想彌補我,明明家裡有7口人、每次開學前都要借錢繳學費,她卻拜託親戚出國時幫我買一台相機,還交代「不用太好」,後來親戚買了一台Pentax MG,花了6,000元。

我從小就很喜歡畫畫、研究光影,可是我每次去參加比賽從來沒得過獎,這意味著一件事情:我就是畫不好。考高中之前,媽媽建議我好好念書、不要走美術這條路,但她可能想彌補我,明明家裡有7口人、每次開學前都要借錢繳學費,她卻拜託親戚出國時幫我買一台相機,還交代「不用太好」,後來親戚買了一台Pentax MG,花了6,000元。
很多人說拍照要有個主題,但我們家在濁水溪的出海口,除了連著濁水溪的田,什麼都沒有,連叛逆期跟老媽吵架,都只能沿著濁水溪來回騎100公里發洩。而且我從國小就要幫老爸種田、顧田水,就算上高中到外地念書,放假時還是要回到田裡,哪裡也去不了。所以我拍我們村莊「台西村」,拍那些阿公阿嬤、阿叔阿嬸,他們會害羞彆扭,叫我別再拍了,但我要在種田時找出一個自己的樂趣,一旦放棄攝影,我連樂趣都沒了。
以前要進入台灣的攝影領域,大家都會去參加攝影學會,高中某一年,我把拍的照片拿去給攝影學會的指導老師看,老師只給我6個字:難登大雅之堂。我畫畫沒拿過名次,現在攝影又被這樣講,真的很挫折。
那時是夏天,日落比較晚,有一天5點下課了,天還很亮,我就騎車去書店逛逛,看到書店裡有一本《人間》雜誌,那一期的主題剛好就是濁水溪。我一翻開,靠夭!我拍的也是這種黑白報導風格,人家可以刊在雜誌裡,為什麼我的不行?從此我就脫離攝影學會那種「沙龍」路線,他們說那才叫美,我覺得也沒多有藝術!其實,這樣想也不是反社會人格,可能是我需要把自己從受傷的心靈裡拉起來吧。
後來我應徵上科技業、錄取外商、進電信業、當到高鐵主管…,上班壓力很大,夜深人靜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會拿起Leica M6,不裝底片、設定快門低於1/30秒,然後把相機拿到耳邊,按下快門,聽它「槍—噔—噔—噔—噔」彈簧釋放的聲音。我叫那個聲音是「要死不活」,很療癒,跟我的人生一樣,要死不活。
放假的時候,我就繼續拍,拍到台西村的老人家開始跟我說:「以後我走的時候,要用這一張(當遺照)。」台灣史學者張素玢出版《濁水溪三百年》的時候,也透過村辦公室找到我,引用一張「拜溪王」的照片,並告訴我:「(濁水溪)不足的,就交給你了。」
所以2013年開始,我從濁水溪下游,一路往上游拍到合歡山源頭,總共拍了12年。講一句真心話,沒有一張照片,可以登大雅之堂。因為我已經能看出自己到達不了完美,而且我更在乎的,是有沒有人能看見真實。
你看我現在還會講起「大雅之堂」這幾個字,表示當初傷口真的很深,但我沒有因此掉下去。倒是媽媽送我的第一台相機,因為一手拍照、一手騎腳踏車,整個人摔進圳溝裡,救不回來了。我幫它貼上一張唐老鴨的浮水貼,代表我名字最後一個字「唐」,現在躺在防潮箱裡,永久紀念。
許震唐/彰化縣大城鄉/5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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