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旻謙/38歲/蕉農
我是林旻謙，屏東長治人，今年三十八歲，我們家以前是種檳榔的，但後來吃檳榔的人少了，轉型種香蕉，我做務農也算有興趣，屏科大休閒運動系畢業，還是回來種火龍果、香蕉跟百香果，目前香蕉三公頃，火龍果六分地，百香果一分地，你剛剛問我這一兩年酪梨那麼夯，怎麼不跟著種？應該說每種作物脾氣完全不同，種太多，田裡的活根本照顧不來。
特別是香蕉，這東西最硬。它不像火龍果，只要植株保養好，花開完一輪又會接著開；香蕉一棵樹一生只吐一次穗、結一次果，採收完就得砍掉，等旁邊留下的「細仔（吸芽）」慢慢長高，再等八個月到一年才能收下一批。也就是說，香蕉一年只能收一次，只要中途出了差錯，整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像今年夏天一直下雨，香蕉樹泡在水裡不會馬上死，而是在暗地裡爛根，等到幾個月後吐穗，泡過水的香蕉因為養分吸不上來，吐出來的香蕉細細瘦瘦，硬生生減產超過兩成。這種叫「遲發性災損」，偏偏現行法規根本看不見。跑去鄉公所申請農損，第一線現勘的公務員拿著舊法規照本宣科，一看香蕉樹還好端端立在那裡，樹沒倒、葉沒破，就在表格上畫個大叉叉，補助直接駁回。就算好不容易過了，一分地補助八千塊，連買一條支撐香蕉的錕鐵管都不夠，光是來回跟公所爭執的時間成本早就超過了。
更慘的是，因為泡水，整片香蕉的產季被迫往後延，原本一月採收的跟四、五月採收的全部擠在一起出貨。市場一看量出來，就以為是「豐收」，大盤價開始砍——第一天一公斤五塊、第二天五塊、第三天只剩兩塊錢。一公斤兩塊是什麼概念？三、四條香蕉才賣兩塊，你去田裡割，連人工跟載運油錢都划不來，最後只能直接送去去化處理，血本無歸。
每次在超市看到一根香蕉賣十幾塊，都有人問我：「香蕉賣這麼貴，你們一定賺翻了吧？」我聽了只能苦笑。香蕉採下來是綠的，不能直接吃，從產地裝箱、預冷冷藏、用乙烯催熟到物流配送，一公斤的固定加工運輸成本就要八塊錢。通路賣得再貴，那是資本市場的大盤、中盤跟超商在分，農民永遠只拿最底層的「產地綠蕉價」。
你剛剛說「自己去蝦皮做宅配直銷，少給中間商抽一手啊！」但香蕉最嬌貴、最不能碰宅配，催熟後軟軟的在箱子裡悶運一兩天，送到客人手上早就撞黑爛掉了，我光接退貨客服就接到哭。我每天在田裡巡田撥葉、清花、套袋、施肥，高強度勞動八小時已經累到不行，哪有心力再搞包裝行銷？如果請人來做，成本加上去售價太高，消費者也不會買單。
除了看天吃飯，「缺工」更是掐住農民咽喉的死穴。現在天氣這麼熱，年輕人根本不願進田裡曬太陽；請台灣臨時工，一天八小時日薪一千五百元，工人只願意領現錢，若比照勞基法扣勞健保自負額，他拿到的現金變少反而不願做。想請合法農業外勞，申請加兩年基本開銷就要先背二、三十萬，我們這種一般農戶根本養不起，最後只能縮減面積，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
你說這個企劃叫「議員，你給我聽好」，我只有一個最實際的喊話：拜託政府與議員，別再用二十年前的舊法規，來認定現在的極端氣候！很多政策立意良善，像「韌性農業」補助錕鐵管或網室，卻設了一堆雙重門檻——規定要有「產銷履歷」又要「遭遇天災」才能申請，缺一樣都不行，搞得老農根本看不懂也領不到。我只希望民意代表能真正下鄉聽聽基層的聲音，替我們向農業處、農糧署反映，找農改場專家重新檢討豪雨浸水的「遲發性災損」認定標準，別再讓不懂農藝的行政人員拿著舊條文一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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