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能不能走出創傷,從來不是個人的事,這是她去法國念精神分析後才逐漸理解的事。1999年,因為學費相對便宜,她選擇去法國。那年,她研究生時期結識的台灣綠黨創黨共同召集人高成炎教授前往法國,想拜會環境部長,透過台灣留學生圈子尋找翻譯,她因陪同前往而認識中文系畢業的法國人保羅(Paul Jobin),兩人相戀、結婚。

一個人能不能走出創傷,從來不是個人的事,這是她去法國念精神分析後才逐漸理解的事。1999年,因為學費相對便宜,她選擇去法國。那年,她研究生時期結識的台灣綠黨創黨共同召集人高成炎教授前往法國,想拜會環境部長,透過台灣留學生圈子尋找翻譯,她因陪同前往而認識中文系畢業的法國人保羅(Paul Jobin),兩人相戀、結婚。
她進入巴黎狄德羅大學(當時的巴黎第七大學)念博士班,論文寫的是家內性侵的受害者,跟著受害者組織的協會一起抗爭、倡議,她看到受害者可以透過集體行動改變身處的環境。「即使是家內性侵,都有其社會面向,受害者的創傷也跟體制怎麼回應、社會怎麼對待性暴力相呼應。」在法國,她上街參加抗議,跟著人群喊口號;她去教會幫無證難民申請身分,投入人道救援,替別人發聲的過程中,她克服了自己的創傷和自閉。
也是在法國,她第一次回頭看自己的家族。為了成為精神分析師,她必須長期接受個人分析,有一次,她對精神分析師提到外公—那是家族裡一段鮮少有人過問的空白。
「我外公是村子裡的瘋子,我媽以前都說,他是風流倜儻的才子、很會念書,但我認識的他總是很邋遢,戴著斗笠,穿得破破爛爛,汗衫縫補過上百次。他每天都說要去巡水田,但他其實沒有工作能力。他會喝掉一整排養樂多,一邊喝一邊蹲在地上,我們一群小孩就圍著他,他跟我們講『青𧊅』(客家話,綠色青蛙之意)的故事,一隻跳到另一隻身上,他的世界裡只有青蛙,小時候只覺得很好笑。」
精神分析師突然問她:「妳覺得對外公來說,青蛙是什麼?」她這才想起,媽媽曾經說過,外公當年曾被日本政府派去南洋打仗,「我腦海中突然浮現野戰服,戰場、軍事訓練、差點去南洋當炮灰,我生平第一次把這些事情串起來,青蛙綠色的外表,不就是戰服和鋼盔的顏色嗎?」歷史的空白彷彿清晰了起來,「為什麼他會瘋掉?他已經被抓去訓練,出發前,他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脫光,在冬天裡一直吹冷風,把自己弄到發高燒,他後來氣管一直有問題。」
外孫女再也無法找到本人親自確認,但她理解了外公的瘋狂。「我第一次深刻理解外公的恐懼,他在軍事訓練過程中怎麼被對待?會不會他被虐待?」
2007年回到台灣後,她才問母親,外公是什麼時候瘋掉的?母親回想起,她國中時,曾看到外公在田埂旁走來走去,同學問:「那是不是妳爸爸?」母親否認,感到丟臉。說到這裡,母親開始落淚。彭仁郁說,歷史的空白其實是當權者刻意製造出來的,「我學精神分析,才讓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家族史有感覺,以前我們被威權政府強迫背誦國民黨官方歷史,導致人們認為自己家族發生的事一點也不重要。」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傷並沒有消失,只是變成恐懼、羞恥與憤怒,烙印在下一代身上。2016年,先後有二位白色恐怖受難二代聯繫她,其中一位政治犯在出獄後持續受到監控,逐漸出現精神問題,懷疑妻子被特務吸收,經常過度警覺,並對小孩施暴,後來被診斷為思覺失調。彭仁郁前去探訪,「家人不想聽他講話,因為他講話不斷重複、邏輯跳接,子女都躲得遠遠的。」她不定期去訪視,聆聽前輩的受苦經驗,也與他的子女們建立連結,藉此打開一個安全的述說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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