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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洋說,「以前要花一個月做的文獻歸納,現在AI一天就能完成。」但他認為AI使用者本身必須先有足夠的「知識底蘊」,才能精準提問。
沈伯洋說,「以前要花一個月做的文獻歸納,現在AI一天就能完成。」但他認為AI使用者本身必須先有足夠的「知識底蘊」,才能精準提問。

沈伯洋鏡文學專訪2/只叫AI「幫我摘要」就完蛋! 沈伯洋:閱讀不足恐讓知識階級差距更大

從私立復興幼稚園一路讀到復興國中,同學大多家境很好,進入建中後,沈伯洋卻敏感地從午餐看見階級差異。復興同學談的是新開的日本料理、週末去Pub、上次出國買了什麼家具;建中同學則是午餐吃排骨便當,只偶爾點一碗冰,澆一匙糖水。

到了台大法律系,李茂生告訴他,做學問不是把老師的東西全部學會,而是理解之後提出批判。走出教室後,兩次經驗則讓他開始學習批判體制本身。

一次,李茂生帶學生參訪少年矯正機關,碰到2名少年正在走廊拖地,帶隊者逕直從剛拖好的地面踩過去,後面的學生也跟著一路踩。沈伯洋繞開濕地,2名少年竟向他鞠躬道謝。這讓他感到難堪:在外面的世界,拖地繞道不是尋常禮貌嗎?

另一件事讓他印象更深。某家量販業者發現一名果農替產品取了近似店名的諧音,提出告訴。果農被法律程序嚇壞,答應支付足以拖垮家庭的高額和解金。沈伯洋問學長:「這樣做有何意義?」得到回答:「法律就是這樣規定,誰叫他違法?」

沈伯洋曾在另一次採訪中說:「法律多少還是會為有權有勢的人服務,那是必然的,因為他掌握了資源──只是法律念久了,你會覺得很不公平。」他開始擔心,有一天會成為自己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大學畢業後,他應屆考上律師,又以第一名錄取台大法研所。但他幾乎沒有執業,而是以藝名撲馬(Puma)到補習班教授刑法。

當時另有升大學補習班開出更高價碼,他仍選擇教導準備進入司法與公務體系的考生。透過面授與函授,他推估一年能接觸上萬人,其中不少人日後會成為法官、檢察官與律師。除了講考試重點,他也把街友為何成為詐騙集團的人頭、弱勢者如何被司法制度處罰等問題帶進課堂。

他還喜歡把時事編成刑法情境題。馬英九擔任台北市長期間,曾以市長特別費核銷所認養流浪犬「馬小九」的健檢與醫療費,引發爭議。此後,馬英九和馬小九便不時成為他課堂上各種刑事案例的模擬對象。久而久之,不少學生誤以為「撲馬」意指「撲滅馬英九」,甚至有人因此投訴。補習班希望他少談政治,他卻回:「老師這麼多,他們可以去上其他老師的課呀。」如今談起往事,他有點不好意思,說自己當時「年少輕狂不懂事」。

沈伯洋後來把課程整理成《刑法總則》與《刑法分則》,是法律考生愛用的參考書。他又將刑法課程錄成影片,免費放上YouTube,採訪前幾天才錄完最後一集。他不希望刑法成為少數人仗勢欺人的工具。我們問,一般人也能聽懂嗎?「一定聽得懂。」他保證。

一面教補習班、一面存留學費,沈伯洋先後取得台大法研所與賓州大學法學碩士;2009年考取教育部公費留學,服役後再赴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攻讀犯罪與法律社會學博士,研究白領犯罪、刑事政策與法律社會學,試圖理解人為何犯罪,以及政府與企業如何披著合法外衣傷害一般人。

「後來我發現,單純念法律會讓人的思考變得僵化。大學裡,有政治、經濟、社會、歷史、人類學,各有看待世界的維度,但法律只有一個切入點,就是法條。」到了博士班,他開始跨出法律,除了犯罪學與法律社會學,也接觸都市設計、公共政策、社會學與心理學。

準備博士資格考時,指導委員會開出約一千份文獻,他得在一年內消化。他把過去的手寫筆記轉換為電子形式,以寫作軟體《Scrivener》整理各家學說,建立起龐大的樹狀知識庫。

博士畢業後,沈伯洋一度獲得美國大學教職。台灣老師勸他留在美國,參與論文口試的5位美國教授卻問他:「你那麼關心台灣,為什麼不回去?」當他表示台灣的學術環境不理想,教授們又問:「留在美國,你會有成就感嗎?」他考慮了3個月,最後放棄美國教職,回台任教。

採訪時,他打開心智圖軟體《Scapple》,向我們展示當年建立的知識架構。畫面以「刑罰」為中心,向外分岔出文化、經濟、意識形態、政府、媒體與後端執行;各條支線再連向不同學者、相關論文及他自己的批判。「現在你問我任何政策或刑罰的問題,這張圖就會在我腦中浮現。」

這種訓練也深深影響他對現今AI工具的看法。

「以前要花一個月做的文獻歸納,現在AI一天就能完成。」沈伯洋說,AI確實大幅提高效率,問題是它只依照機器的整理邏輯,思考架構並不全面,通常會有缺失。一個刑罰問題可能有7、8種切入角度,AI卻可能只給出其中一種。

「如果你只輸入『請幫我摘要這篇論文』,那就完蛋了。」他使用AI時,會要求它採取特定學者或理論的視角,有時也先提供都市設計、社會學等領域的經典文獻,再檢查它遺漏了哪些問題。

但要知道應該採取哪種視角、追問什麼問題,又如何判斷AI漏掉了什麼,使用者本身必須先有足夠的「知識底蘊」。沈伯洋認為,「要學會精準提問,唯一的前提就是具備跨領域的大量閱讀經驗。」

因此,他不認為AI能讓知識變得更平等。原本就擁有閱讀習慣、知識基礎與教育資源的人,會更懂得如何提問,也更有判斷力;缺乏這些條件的人,則可能只是被動接受AI給出的資訊──階級差距或許只會愈來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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