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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的偵探小說,帶領讀者在盤根錯節中看見人性與社會議題。
譚端的偵探小說,帶領讀者在盤根錯節中看見人性與社會議題。

一鏡到底/偵探小說家的謎團 譚端

小說家譚端近期出版偵探小說《午夜按摩師》,以台北林森北路條通巷內的一起命案做為起頭,場景是實的,情節是杜撰的,然而人物卻半實半虛。那些按摩師、刑警、檢察官、地方角頭,若真找出類似人物也非不可能。譚端的上一本偵探小說《大稻埕落日》則是以架空歷史為背景,「如果當年撤退來台的,是中國共產黨…」台北延平北路成了毛澤東的家鄉名「延安」北路,「觀音」山則換為共產黨信仰的主義「馬列」山。

譚端說:「人們需要的是謎團,而不是答案。」在線索有限下採訪偵探小說家,他願意給的是答案?或是更多的謎團?他也有想解的終極謎團嗎?

走入台北植物園前的咖啡館與譚端相認後,他連忙站起身踏出座位,我心想這前輩也太客氣了?結果他是想將落地窗旁的位置讓給我:「那裡的view比較美。」

譚端小檔案

  • 出生:1971年
  • 學歷:英國謝菲爾德大學(University of Sheffield)新聞學碩士
  • 經歷:記者、翻譯、品牌行銷經理、紀錄片製作人、偵探書店老闆、按摩師
  • 現職:職業小說家
  • 作品:除了偵探小說,還有紀錄片:《最後島嶼:台灣防衛戰1950~1955》(2010)、《沖天》(2014)、《未完成的任務:現代台灣締造者》(2021)

社恐I人受訪設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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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博物館的紅牆,讓譚端想起北京的生活。

在網路上搜尋譚端,2010年像是一條分割線,2010年之前的他,在百度上的簡體字資料比較豐富,說他具備敏銳的新聞感,曾任職美國《Newsweek》中文版、《互聯網週刊》…2010年之後的他,就得回到繁體字世界搜尋才完整:策劃的紀錄片得過金鐘獎、開過台灣第一家偵探小說專門店「偵探書屋」、上一本作品《大稻埕落日》獲文化部青睞,翻譯為英文向國際版權市場行銷。

但這些都只是資訊,要找到他親自受訪的報導非常有限,只聽聞同事說,他是社恐的I人。果然,譚端主動招認出門前因心跳太快,還必須躺下休息讓自己緩一緩。

面對社恐I人,我不知該如何破冰,於是問譚端:「你會如何採訪一個社恐I人?」沒想到他認真地分享了採訪心法,半小時過去,我們還在這一題。

心法第一條 :「妳要先講妳的故事,讓他覺得,不是只有他在付出和出糗。」

但這一條我用不上,因為譚端提起他在見面之前,就已經讀過我的資料,所以,此刻他知道的我,比我知道的他還多,換我開始心跳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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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攝於北京的中央商業區域。(譚端提供)

心法第二條:「妳要有心理準備,妳進入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生態系』,他長成現在的園地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其實,譚端本來用的詞是「能量場」,只是擔心這個詞對我太玄了,才改成生態系。但我覺得能量場是個滿合適的形容,因為我常常不小心就撞上他設的結界。

如同植物園一樣生長

為了宣傳新書,譚端在近期的受訪中提過他是本省媽媽與外省爸爸的結合,母系是屏東仕紳家族,受日本教育;父系的長輩則當過孫中山的侍衛官,忠黨愛國。關於父母這條線,報導停在母系家族給了戲劇般的壓力,連武士刀都出籠了,也阻止不了父母相愛。

這回,譚端將2000年陪父親回廣東尋根時,老家在什麼村子、離孫中山老家有幾個公車站、離革命先烈陸皓東家又有多遠都告訴我了,但一碰觸到父母與他個人成長的細節,他便謹慎不談,或是談了也請我不要寫。

趁著雨還沒下來之前的好陽光,我們中斷了訪問先去植物園拍照,攝影記者聊起自己念的國中離這裡不遠,譚端竟回:「我也念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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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的最新偵探小說《午夜按摩師》。(鏡文學提供)

我好奇:「『也念過』是什麼意思?不只念一所嗎?」譚端卻遲疑了,嘴裡發出一些無意義的音詞,我猜測那裡面能拖出一長串句子,不想讓他將就帶過,便說先拍照,待會兒聊。

但我很後悔,因為後來發現那是唯一不小心溜進結界裡的瞬間。當他笑提初戀女友和攝影記者是大學系友,我問:「你也是那個學校?」時,他已經懂得回應:「這…請讓我保留。」

植物園是譚端選的,我以為穿著大地色系登山裝的他是因為喜歡植物而來,他卻介紹起日本政府在台北設植物園,是要用這裡建立軍國主義的研究基地;國民政府來了以後,又將園內的神社外觀改為中國宮殿風,變成建構中國國族意識的教育基地…

我猜想,這座植物園就是他吧,成長過程中受到日本、台灣,與中國的交互影響。

譚端揮汗為他的導覽做總結,「所以妳必須要穿越過去,建立歷史的縱深,東西才會立體,採訪也是一樣。」

譚端在繁體世界的採訪對象,從戰亂來台的低階老士官、航空飛行員,一路到台灣民主轉型的關鍵人物,問他為什麼會特別關注這些族群?他說:「還是『認同』吧,我有本省的感情,也有外省的視角,但拿著台灣身分證時,總覺得好像有一部分的文化被邊緣化,小時候是這邊,長大了是那邊,我不知道如何與自己身上的張力自處。」

「但我現在很enjoy這個狀態,甚至是自己最有存在感的時候。負面來看,好像是被時代沖刷,但既然沒有被湮滅,我就用創作在這上面衝浪。所以我的二本小說裡面,包含了本省、外省、原住民、新住民,我全部塞進去,變成我的大時代,每個人也都有他們的歷史縱深。」

「可是你連你的大學都不願意談耶。」譚端躊躇了一會兒,「可能我還沒想好怎麼去說30歲以前的東西。我知道出書之後會需要接受訪問,總覺得自己會被掏空、沒有隱私,所以我想設一個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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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說,採訪就像兩個能量場的交換。

譚端在《午夜按摩師》裡寫過一句話:「隱私是一個人自尊的子宮。」有點拗口,像答案又像謎團。

向左走向右走遇伴侶

走到荷花池拍照,攝影記者覺得旁邊歷史博物館的那片紅牆很像北京,譚端有如遇到知音:「你說對了。」

2000年,譚端近30歲時到了北京,這是他願意談論自己的起點。

我納悶:「你那些在中國的職稱,實在不像社恐I人能輕易駕御的。」譚端說:「我當時還覺得游刃有餘!訓練了十幾、二十年,就是為了當一個好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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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常素描昆蟲與人,紓壓又培養對細節的觀察。

原來,社恐並非天生。譚端說,他去英國念研究所時,會刻意坐到第一排積極發問;千禧年到中國,除了當記者,他甚至擔任過二年的品牌總監,西裝筆挺地帶著團隊到處談合作。但他知道,自己始終是個外人,不可能坐到太高的位置。「有一年開兩會(「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與「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高層鬥爭,有人來跟我說了很多話,主要就是『因為你的(台灣)身分,我們沒法兒再用你了,不能讓你變成我們的未爆彈。』我很能理解。」

譚端形容自己其實也沒做出什麼了不起的成績,只是隨波逐流,正好遇到中國加入WTO的經濟起飛年代,各地拆遷建樓,China被諧音稱為「拆哪」。「有一點像司馬遼太郎寫的明治維新時代,每一天、下一年,都充滿希望。」

前5年,譚端的薪水不能算好,為了賺錢,他還在下班後接出版社的翻譯工作,迷上偵探小說就是從那時開始。但10年累計下來,譚端的薪水總共翻了5倍,他還繳了折合新台幣100多萬元的頭期款在北京買房子。

「怎麼捨得離開?」

譚端回憶,36歲那年在公車上遇到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孩,他後來意識到自己是想成家的,但女友不想。2010年為了陪伴父母,將工作重心移一部分回台灣,人在空中二地飛,心卻覺得擱淺。2012年,多年情感終究是走不下去了,「很傷心、很傷心。」譚端將房子留給女友,又再多付了幾年貸款,「淨身出戶」。

許多人安慰譚端,說他走的時間剛好,因為2012年年底,好幾位媒體界朋友都被捕而消失,至今沒有消息。「那年中國發生什麼事?」「習上。」他二個字就交代一切。

但,他與北京的緣分竟然沒斷。

回台重啟人生的譚端拍紀錄片、出版口述歷史,後來還開了書店。網路上少數能找到譚端受訪的影片,幾乎都是在偵探書屋時期。鏡頭前的他一身短袖短褲、捲髮帶點頹廢、說話帶著笑意。雖然同樣有著靦腆的氣質,但與此刻眼前這位戴著圓框眼鏡、頭髮短齊、微微拘謹的55歲譚端,彷彿是一對性格相異的兄弟檔。

10年前,有個中國參訪團到偵探書屋辦活動,主辦人邀譚端和團員一起用餐,幫他省頓飯錢。席間有位女性藝評人因年過30還沒結婚,成了同團前輩指教的對象。坐在藝評人對面的譚端出面解圍。「後來她問我是誰?我說,是剛剛那家書店的老闆;她說,以為我是那家店沖咖啡的。」

譚端在介紹這位藝評人時,口氣帶點猶豫,「她…她…我想一下要怎麼措辭。」

作家竟然詞窮?因為這位藝評人—孟瀟,後來成了他的太太。

「解圍的當下,她看著我,可能有感謝,可能有好奇。」是那個眼神,讓譚端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會就是她吧?」

二人聊起來,發現彼此幾乎是同時在同一個生活圈。一人常出沒的書店,是另一人經常辦活動的地方;一人常去的美術館,就在另一人家的巷口。也許二人已在北京擦肩多次,卻在台灣才有了交集,宛如是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真人版。

1年後,譚端飛去北京處理攝影器材,只待2天,臨時問孟瀟有沒有空?也沒跟父母報備,就順道辦了登記結婚。

「這不可能沒有預謀吧?說的像是去假結婚的。」他不好意思地承認:「出發前我有上網查一下需要帶什麼證件,如果有機會,想趕快把她定下來嘛。」

臉書曾空白了7年半

太太來台灣定居,譚端的臉書不僅沒放閃,反而從結婚隔年關閉,一直到2025年底才開啟地球模式,中間空白了7年半。

譚端的心法中有一條:「採訪要找到那把鑰匙,如果沒鑰匙就要像會開鎖的神偷,甚至讓對方不知不覺幫你開門。」但在偵探小說好手面前,怎麼可能不被發現?我只能破門,「這段時間你發生了什麼事?」

譚端露出一種神情,這神情在整場訪談中出現許多次,彷彿快速揉合了他腦內的運轉,「不提這個吧、但我知道這是妳的工作、不給妳答案我覺得很抱歉、要不要回答呢、還是別提吧、只能請妳諒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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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被肯定為一個成熟的寫作者,下一本將寫諜報小說。

但「發生了什麼事」這一題他無法給出完整答案的原因是,連他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也不想知道了。」

起初,因為太太孟瀟喜歡住在大自然裡,所以他們從台北搬到南投海拔700公尺的山上。但台北原本運作順暢的人事物開始複雜難解,「那時剛有小孩,又必須出面解決問題,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失控。」譚端將所有原因都歸咎自己,他害怕接電話,不知道今天要面對的會是什麼。15分鐘路程外的雜貨店成了他每晚的酒吧,用酗酒來逃避。

「有一天我跟太太說,除了開車買菜,我做不了飯了,我什麼都做不了了。」平常負責家中料理的譚端每天只能躺平在床上,卻又睡不著覺,直到看了身心科醫師才理解那個叫「恐慌症」。

後來怎麼好的?「意識到自己是家裡的支柱,然後,莊敬自強。」這是什麼八股的答案。

譚端開始運動、戒酒、一關一關解決該面對的事,他還請醫生開藥時「不能讓我昏沉,我要工作。」唯獨「面對人」的勇氣,他恢復得比較慢。或者,過往只是努力當E人,如今才是恢復原形也說不定。關閉臉書則是害怕在缺乏抵抗力時,讓外界的傷害入侵。

與人互動的能力暫時關閉,對自然的感受卻打開了。譚端秀出許多他素描的昆蟲,有大木林蜘蛛、鞭蝎,家中的庭院還有三隻狗、二隻鵝,兒子光溜著身子和鄰居小孩玩在一塊兒,手中抱著一隻母雞。

山居生活讓都市人譚端對生態環境漸漸有了概念,會在開高速公路回南投時,注意到台灣的稻田是破碎的,會跟著太太吃有機食物、意識到宇宙是一個整體,「她好像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打開我另一扇窗,我很感謝她。」

譚端試圖在這扇窗之外設下結界,只是,人類無法永遠住在伊甸園裡。

坦承自己是陰謀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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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太太孟瀟(右)喜歡住在大自然的環境中。(譚端提供)

譚端日常會留意的,比一般人要再更小心謹慎。就像我們走出植物園後經過周杰倫的豪宅,他告訴我們,這棟樓的人,身家應該都被查得很透徹才能住。為什麼?「因為離總統府很近。」

我只會想到要很有錢才能住。

譚端坦承自己是陰謀論者,因為過往曾訪談一位台灣戰鬥機飛行員,退休後前往中國旅行,經過海關時,這位飛官的絕佳視力讓他看到反射出的電腦螢幕上,除了基本資料,竟然還有「空軍單位」與「擅長戰術」。

所以,譚端已經7年沒有陪太太回娘家了,前期是因為照顧爸爸,後來是因上一本小說《大稻埕落日》寫架空歷史,「講二戰後『共產黨打敗』撤退來台…」更敏感的是,他最近著手一部情報小說,「我覺得台灣是一個情報的沃土,國共內戰的、冷戰的,都在這裡發生,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不怕因為知道得太多而被盯上嗎?「或多或少。但感謝我是作家,小說家是言論自由最後的界線,如果我連表明這是虛構的都不能,那真的是思想與想像力的控制。」偵探小說家雖然謹慎,但怎麼又有點天真?「所以我盡量少講,我不想讓自己和家人的處境太糟。」

跟我不熟才有安全感

雖然我有任務在身,還是得問出點什麼,但從逼出汗的午後講到夜雨降臨,也夠多了。譚端說:「我希望我能給妳,妳也會保護我。我們的生態不一樣,但碰到生命經歷比較雷同的寫作者,會想賭一把交給他吧。」

這又是心法裡的哪一招。

如果在結界之外,我要側訪你30歲之後的朋友,你建議找誰?

譚端想了二秒鐘,當他的手要伸進背包時,我大驚,「你不會要看臉書才能知道自己有什麼朋友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沒什麼朋友。」

一開始,譚端建議可以側訪一位大姐,因為他們有共同朋友,「但我們其實不熟。」為什麼我要訪一個你不熟的朋友?他收起手機,「也對…她可能只會說我的好話。」

但譚端還是逕自介紹起他們的共同朋友「沙蟹」,彷彿要傳他來當證人。

沙蟹很早就是孤兒,沒讀過太多書,為了紀念老兵爸爸,在身上刺了「殺朱拔毛」「島孤人不孤」這類不合時宜的記號,結果外省和本省族群都不把他當自己人。有一天沙蟹在工地值夜班時猝死,被送進醫院急診,護理人員撕開他衣服,發現他背後還有一個刺青,「我死後請器官捐贈。」

譚端似乎投射了曾經採訪過的一些生命,他語氣微顫,「他在這個社會不被認同,可是他還是很愛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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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與孟瀟(後排)在中國僅登記結婚,趁著岳父母來台,在作家朋友的講座後順道跟大家宣布,算是公開。(譚端提供)

回神後,他吐出:「可能因為那位大姐跟我不熟,我才有安全感吧。」

最後討論出作家古碧玲,古碧玲接到訊息的反應卻是:「我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他朋友?我比譚端還社恐I人。」但同樣是二種文化集一身的古碧玲說,譚端的第一本小說《大稻埕落日》被市場忽視了。譚端、Nakao(《蕉葉與樹的約定》作者)和陳慧,是她最喜歡的三位當代小說家,「妳一問,我發現他們都是跨文化。」

問不到朋友,我改請譚端推薦按摩師求教專業,譚端秒速就交出名單,還主動幫我聯繫。似乎只要不談論他,他都毫無設防。

拜訪按摩師陳家翰時,卻意外獲得了譚端的資訊。

人生經歷是終極謎團

陳家翰說:「我們二個上『傳統整復推拿學分班』時坐隔壁,他真的很辛苦,媽媽住院、太太生病,所以他都帶兒子來上課。那是一整天的課,兒子累的時候,就睡在紙箱裡。考術科那天,兒子想衝到教室前面找爸爸,我們還幫忙拉住他兒子,安撫他:『今天對爸爸很重要喔。』」

陳家翰回憶,他是上課一段時間後,才得知譚端是作家,他對譚端說:「不要鬧了,你的手是要拿筆的耶。」

但太太孟瀟的病,是罕見疾病中的罕見案例,譚端沒辦法再靠寫書慢慢賺錢,才決定學習一技之長去做按摩。按摩一年多,出了二次車禍傷到手,這條路也沒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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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帶著孩子上傳統整復推拿課,孩子在紙箱玩耍與睡覺。(譚端提供)

他上網應徵速食店沒收到回音;去過一家文創公司卻收到一張交通罰單;想應徵薪水不高至少穩定的工作,主管走出來迎接,「譚端老師,這怎麼好意思讓你來。」譚端覺得自己真的走投無路了,甚至透過素未謀面的臉友詢問工作機會…

他突然打住:「欸,我不想把自己講得太慘。」

為什麼這次同時有這麼大的壓力,卻沒有像在南投山上一樣崩潰恐慌?

「那一次是我盡力去做,卻改變不了任何事,我會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可是疾病不是我造成的…太太有說是被我氣的啦,但健康已經不是操之於我們,我只能讓上帝來作主。」

去年,事情有了轉機。譚端應徵一份編輯職務,得到的回應是,他是位「成熟的寫作者」,所以決定簽約成為全職作家,協助他全心創作。

人生活到此刻,對自己還有想解開的「謎團」嗎?

他說:「我最大的謎團,就是要解謎我這人生經歷這麼多的目的是什麼?我會有我的高光時刻嗎?我經歷的這一切,是不是要推向我到一個,自己覺得做得不錯的那一天?55歲按照故事結構的話,應該是高潮時刻了,怎麼覺得還沒到呢?很多人到這年紀已經解謎、知天命,我好像還沒。當然不希望故事戛然而止對吧?所以我還得好好地顧上我的身體,還得去面對新來的、不知道是什麼。」

譚端覺得,自己趨老的身體裡,靈魂依然年輕,「我還在(用文字)衝浪啊,我還在學年輕人的美感到底是什麼,究竟為什麼他們穿個拖鞋,然後還要穿襪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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