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事件本身。根據中科院說法,這是一枚衛星運載火箭的首次試射,過程中出現初期軌道異常,於是啟動自毀。這個版本把事件框定在台灣發展自主太空載具的脈絡下,屬於研發階段的常見風險。屏東縣府則基於居民安全,要求中科院盡速調查,並一度呼籲暫停後續的試射作業。
但這套官方說法並未被所有人接受,就有資深國防記者公開質疑,從影片可見火箭是持續燃燒、螺旋下墜,而非乾淨俐落地執行自毀程序,其中一節火箭甚至沒有引爆,與「成功啟動自毀」的描述有出入。他推測,真正試射的可能是敏感度更高的高超音速地對地飛彈,或與軍民兩用低軌通訊衛星的「麒麟計畫」有關,因涉及戰略機敏才需要對外模糊處理,並研判失控原因可能是控制推力方向的燃氣舵故障,或固態燃料藥柱結構異常,導致推力不對稱。但墜毀的究竟是衛星運載火箭還是飛彈,目前並無足以定論的公開證據。
如果只看台灣,很容易把一次墜毀讀成技術落後的證據,更免不了遭受對岸的冷嘲熱諷,但把鏡頭拉到國際,即使是頂尖的航太國家與企業,首飛或早期試射失敗都是家常便飯。
最鮮明的例子是美國的太空探索科技公司(SpaceX)。它的第一款火箭獵鷹一號(Falcon 1)前三次發射全部失敗,公司一度瀕臨破產,直到2008年第四次才成功入軌,如今才有獵鷹九號與星艦的版圖。日本的旗艦火箭H3,2023年3月首飛因第二節引擎未能點火而失敗,痛失一枚地球觀測衛星,隔年才重返發射並成功。南韓自製的世界號(Nuri)運載火箭,2021年首次發射雖飛抵目標高度,卻因第三節提前熄火未能將酬載送入軌道,直到隔年第二次發射才達陣。連北韓的「千里馬一號」運載火箭,2023年也接連兩次發射失敗,第三次才把偵察衛星送上天。就連歐洲成熟的亞利安五號(Ariane 5),1996年首航也在升空約37秒後因軟體問題爆炸解體。
火箭與飛彈是目前逼近材料、燃燒、控制極限的系統工程,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全盤失敗,因此失敗本身並不稀奇。真正把成功者與失敗者區分開來的,不是有沒有摔過,而是摔了之後能不能快速分析主因、精準修正、直到找到成功方式。SpaceX、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JAXA)與南韓走過的,都是用失敗換數據的路,台灣也無法避免相同的道路。
回到台灣,一次試射失敗不等於整個計畫失敗,中科院已表示要依遙測資訊修正設計,這個方向與國際同行的做法一致;只要分析原因與改進的能力還在,短期挫折反而是逼出系統可靠度的必要經歷,真正的風險不在火箭掉下來,而在怕失敗的思維。任何進步都是建立在失敗之上,目前國軍尤其如此,怕失敗,所以做事越來越保守,飛行表演越來越普通就是一例,怕出問題,所以有風險的都不做。這對升官可能有幫助,但對能力的提升、部對的革新、創新的思考是完全的抹殺。
另外還有更棘手的問題,是資訊透明與戰略保密之間的兩難。如果中科院這確實是敏感的高超音速飛彈或機敏太空計畫,官方基於國安考量有其保密的正當性;但一旦公眾感受到「說法對不上畫面」,信任就會流失,而對岸的情報單位反而能從這種矛盾與外洩畫面中拼湊出更多情報。保密與公眾知情之間怎麼拿捏,是這次事件留給國防部門的真考題。安全管理是另一個現實層面,火箭偏軌墜入民眾生活範圍、嚇壞村民,凸顯試射場的安全管制、落區劃設與地方溝通仍有補強空間,屏東縣府要求調查與暫停試射,是合理的程序主張,不宜簡化為干擾國防。但台灣地狹人稠,試射場地有限,也有必要劃出國防自主發展的必要空間。
台灣正把火箭、飛彈與太空自主當成戰略上不對稱戰力與嚇阻的關鍵支柱,這條路本來就必然伴隨試射的起落。一次失敗若被過度政治化、演成「該不該繼續投資」的爭論,反而可能傷害長期最需要的穩定支持。台灣要建立的,是一套把每次失敗都轉化成資產的制度化能力,而不是每摔一次就動搖一次決心。
這次九鵬的火箭墜毀事件,失敗不可恥,藏失敗才危險。從獵鷹一號到H3、從世界號到亞利安五號,先進航太的歷史反覆證明,早期試射的失敗是研發的必經之路。對台灣而言,該做的有三件事。第一,建立制度化、相對獨立的失敗調查與適度公開機制,用可信的析因取代各說各話,既護住必要的機敏,也守住社會的信任。第二,強化試射場的安全管制與對周邊民眾的溝通,別讓國防研發的風險由地方居民無預警承受。第三,在政治與預算上給予火箭、飛彈與太空自主穩定而長期的支持,別讓一次挫折成為動搖戰略的藉口。真正成熟的國防科技實力,不是從不失敗,而是每一次失敗都能被當成下一次成功的氧分。
全文同步刊登於「軍傳媒」九鵬火箭墜毀山頭,中科院火箭試射失敗的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