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有近35,500位清潔隊員,從清晨天未亮,接力做到深夜後天又亮。24小時都有人在極端氣候下,服務著我們體面的日常。
當颱風豪雨,他們遇到自家淹水仍然出門上班,甚至支援其他有難的縣市。執行勤務時,他們小心保護自己與隊友的安全,卻無法防範在車速最快的清晨與深夜,遇上恐怖酒駕。
每年的10月25日是環境部(前環保署)設立的「清潔隊員節」,我們採訪了5位工作型態各異、獲得今年模範表揚的清潔隊員,看見他們如何走進這個工作,也記錄他們不容易被看見的勞動。

全國有近35,500位清潔隊員,從清晨天未亮,接力做到深夜後天又亮。24小時都有人在極端氣候下,服務著我們體面的日常。
當颱風豪雨,他們遇到自家淹水仍然出門上班,甚至支援其他有難的縣市。執行勤務時,他們小心保護自己與隊友的安全,卻無法防範在車速最快的清晨與深夜,遇上恐怖酒駕。
每年的10月25日是環境部(前環保署)設立的「清潔隊員節」,我們採訪了5位工作型態各異、獲得今年模範表揚的清潔隊員,看見他們如何走進這個工作,也記錄他們不容易被看見的勞動。
鄰近彰化與台中交界的山上,有一處像軍營般綠意盎然又隱密的場地,這裡是台中市大肚區清潔隊,回收廚餘會送來這裡脫水,大型家具則送來拆解。穿越樹木往山頂走,有一片視野良好的平台,攝影記者說,這裡的夜景一定很美。一旁的怪手駕駛座裡,機動班班長林君諺正在整理平台上成堆的廢棄木板,他下車後告訴我們,今年3月,這裡曾掉出50萬9千元。
林君諺回憶,當時同事剛清運一批家具回來,正要把衣櫃倒進回收區,一個牛皮紙袋從抽屜夾層掉了出來,打開一看,裡面有一疊一疊的鈔票。林君諺立刻開車載隊員下山到派出所報案,由於鈔票太多,警員還帶他們到隔壁的銀行借點鈔機。
還好載到這個櫃子時,是那天載運車的最後一趟,隊員們有印象是哪一戶人家。警員不敢大意,比對環保局的大型家具預約收運資料後,才確認並聯絡上主人。原來這是一位百歲老人家過世前的積蓄,家人不知道夾層有錢,心懷感激地包了一個紅包,但隊員不收,最後就請全隊喝飲料。
林君諺20年前進入大肚鄉公所清潔隊時,是全隊最年輕的弟弟,但他當時已經在外地工作8年了。高職畢業後,他在餐廳做過5年,好不容易熬到「砧板區」,老闆卻決定結束營業;後來又做了3年的木工裝潢。
林君諺還記得,面試官問他年紀輕輕怎麼會想來應徵清潔隊,他據實以告是因為媽媽身體不好了,必須回家照顧。為此,他還先去考職業大貨車駕照。
這張駕照果然派上了用場,林君諺半年後調到機動組,司機請假時,他可以幫忙開垃圾車、回收車;後來又陸續考到挖土機、鏟裝機、起重機、抓斗車等證照,可以跟兒子炫耀。
機動組什麼都要會,甚至飼養過一陣子黑水虻。「黑水虻比蛆還要大隻,可以吃廚餘。但牠是季節性的,夏天活動力比較強,冬天就吃太慢了。」清運路殺時,他帶著麻袋去撿過各種動物,包括穿山甲,以及大型動物梅花鹿。「可能之前有人養殖(鹿),颱風天圍籬倒掉,牠就四處跑了,不知道是不是開車的人晚上沒看到。」
去年,林君諺為了清除登革熱孳生源,在寺廟外圍噴藥、檢查積水容器,沒注意到2棵樹中間有個虎頭蜂窩,瞬間被螫了12個包,送去醫院打破傷風後,在家冰敷了3天。
還有一項工作沒有人指派,但林君諺和同事卻主動出擊,而且做得很開心,就是「輔具維修」。「像助行器、輪椅,簡單修一下就可以再使用,社區裡比較弱勢的人就不用花錢去買了。」他們透過里長宣傳,有家屬來填單申請時,林君諺也會提醒對方:若不需要,可以再送回來清潔隊。
同時,他也不忘照顧自己人。林君諺已經從載運回來的大型廢棄家具中,修復好幾組健身器材,在區隊打造出一個戶外健身區域。
我們問他是不是有「沒辦法看到還能用的東西被丟掉」的症頭?他呵呵笑,點頭承認。
林君諺的母親在他回鄉5年後過世,二人一起度過了最後的珍貴時光。他提起自己的家鄉時,總是用傳統地域名稱「王田」,而不是大肚。他說,還好回來了;以前在外縣市或市區,根本遇不到同學或朋友,「跟之前在外地比起來,服務自己的家鄉還是比較有感覺。」
只是他出國玩時,眼光不一樣了。「比如之前跟家人去沖繩,我會看他們清潔車收運的狀況,他們好像是夜間收運喔?」在場的人,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清晨6點走進台南市環保局中西安平二區隊的掃地班,飲水機上放著一罐鹽、一罐糖,這是為了補充電解質和熱量的常備品。
班長蔡綉娥打開小冰箱,裡面還有她自費準備的蔬果汁,與自己煮的青草茶,「我在路邊掃地時,都很渴望有人帶一瓶冰的讓我灌下去,齁,心涼脾土開。所以我現在都會先冰到很冰,下午帶出去給隊員喝。」
63歲的蔡綉娥在掃地班工作21年,當年扛沙包折返跑的考試,她是從1千多位考生中脫穎而出的200人之一,而且男女負重相同,扛的都是25公斤。蔡綉娥中氣十足地說:「不要看我現在胖胖的,我國中小的時候是田徑短跑選手,現在是走鐘(變形)了啦。」
台南市中西區與安平區是觀光人潮最密集的地方,因此成了清潔隊員口中的一級戰場。蔡綉娥介紹:「掃地班基本的工作是除草、掃地,尤其是落葉,絕不能造成水溝積水…」她說著話的這時,不在辦公室冷氣開放的四個小時時段裡,我們穿著短袖都汗濕了,問她穿長袖不熱嗎?蔡綉娥笑笑地說:「習慣了啦,我一年四季都穿長袖,可以防曬。」
掃地班裡的隊員依照區域不同,一整天下來要走6至10公里不等,平均2天就得重新製作一支竹掃把。偶爾,掃地班也會遇到臨時的大型勤務,例如去年5月,一輛載滿沙拉油的貨車翻覆,全員就放下手邊工作緊急支援。
蔡綉娥回憶當時:「整個路面大概流了500公尺的沙拉油,不趕快處理的話,車子經過打滑會很危險。」好在有交警幫忙指揮交通,掃地班迅速用木屑鋪滿路面,再用竹掃把掃過,木屑就能將油漬吸附帶走,然後以清水沖洗乾淨,還給市民安全的道路。
但短時間去哪裡找那麼多木屑?蔡綉娥說:「我們發現這個東西好用,平常就會一間一間木材行拜託、蒐集備用,合作久了,頭家還會主動通知有木屑,甚至幫我們運來。」
而到了颱風天,掃地班只要是出得了家門的,都會出勤清除路面的倒樹、水溝蓋上的落葉。今年8月台南豪大雨,蔡綉娥自己家門前淹成一條小河,她急著想騎車到掃地班卻無法動彈。還好年輕的鄰居看到,合力將機車抬到地勢高的地方,才能順利出勤。
蔡綉娥說,她曾經歷過一段苦日子,是鄰居介紹她來報考清潔隊,才能有這份穩定收入,一個人養大3個小孩,所以她很感念清潔隊。
蔡綉娥秀出自己年輕時的照片,像是懷舊片裡的明星,她有點得意又不好意思地說:「連我小孩都不相信這是我。」原來,家住得遠的蔡綉娥早期為了掃完責任區域,清晨3點就出門,生病了也不敢請假,還曾在路邊暈倒。她是累到顏面神經失調後,臉型才改變。蔡綉娥慶幸地說:「時代不同,現在有《勞基法》保障,而且『都更』之後環境整潔很多,比較好掃了。」
蔡綉娥的3個小孩,小時候會埋怨:「別人的媽媽是一大早準備早餐,我們的媽媽都是留了早餐錢就沒看到人。」但老大念到國小高年級後懂得體恤媽媽,會主動帶著弟弟妹妹搭公車來幫媽媽撿樹葉。現在3個小孩都有很好的工作,只是心疼媽媽的身體。
蔡綉娥掀開長袖的衣角,炎熱天氣裡竟還穿了一層護腰。原來她曾在掃地時,對向車道「蹦」一聲,一位大男孩被撞,彈飛穿越車道、墜落在她的左半身,蔡綉娥用台語形容:「壓死燒肉粽(天外飛來橫禍),你看有準嘸!連拖車都凹了,我的左半邊全部麻掉。」
掃地班開工3小時後,一般公務機關開始上班了,蔡綉娥的手機訊息陸續收到民眾的通報。有些內容聽起來並不合理,但蔡綉娥還是會花很長的時間安撫溝通。為什麼不直接拒絕就好?她說:「都是為市民服務嘛。」
這樣的班長,也只需要早起運動的人說聲「有你們真好」,心情就被收買了。「睡眼矇矓、感覺有點累的時候,聽到這一句,好像滿有成就感的。」
「我們的職業病啊,就是在路邊等車,會忍不住拿手電筒去照人家的水溝。」清溝班班長鄭珊珊和她的隊員們,不約而同說出一模一樣的話。
高雄市三民東區清溝班位於國道系統交流道下方,頭上有汽車呼嘯而過,旁邊有卡車轟隆前行,在這樣的分貝與震動感裡見到了鄭珊珊,她的身體被風扇衣吹得鼓脹,像個米其林寶寶。她笑提,隊員平常休息時都會研究降溫好物,這是大家團購的戰利品之一。好奇問她在這氣溫下,吹出來的幾乎是熱風也有效嗎?鄭珊珊說,有喔,汗濕的衣服不要貼在皮膚上就已經舒服很多。
下午1點,鄭珊珊開始向大家說明待會的第一個任務是到民眾家「抽水肥」。我們在一旁聽得很新奇,清潔隊有這種服務?鄭珊珊肯定地回答,在焚化爐劃定的區域內,每戶可以2年免費抽一次,其他區域的住戶也能繳費抽水肥。
當水肥車開到民宅前,鄭珊珊請住戶打開所有窗戶通風,隊員開始拉管線到廁所、開化糞池蓋子,然後放管。鄭珊珊和隊員跪在地上,壓低身子觀察管子抽取狀況,就怕有不溶解的雜物堵住管子。幸好一切順利,我們以為要等上半小時的工作,幾分鐘內就結束。
鄭珊珊說,清溝班的職業傷害通常都在膝蓋,因為下一趟任務「清水溝」,大家一樣得在撬開溝蓋後,蹲跪下來探頭觀察溝內有哪些阻塞物。「先判斷,再決定」才不會浪費力氣,例如要清除「石膏」,就得動用三公尺高、俗稱大鋼牙的工具。
「石膏」是硬物的統稱,成因可能來自蓋房子時將水泥沖到水溝,或是夜市攤販的油脂流進溝內,久了就會皂化得像石頭。有些狀況則需使用高壓水槍,可以將垃圾、淤泥一次推進幾十公尺,再集中挖出來。這些負荷,讓清溝班隊員常常去體驗哪裡的針灸或整復推拿比較有效,然後「食好鬥相報」。
但無論是哪一種工法,鄭珊珊一定會特別盯每個隊員都要穿「安全鞋」,有鐵片的保護,開溝蓋時才比較不怕受傷。
熟悉清溝業務的鄭珊珊,在當清潔隊員前,原本是幫忙爸爸做葬儀社生意,但殯葬業競爭激烈,家人鼓勵她換一份穩定的工作。去年,累積12年資歷的鄭珊珊接下了「班長」的職務,除了安排勤務,也多了許多行政工作,更沒想到這一年來,突發狀況特別多。除了馬太鞍溪發生溢流事件,隊員在第一時間開著工具車前往花蓮支援40多天;高雄市也有嚴重的颱風災情、豪大雨淹水,還增加了境外移入登革熱的案例。
提到登革熱,聽鄭珊珊分享才知道,原來容器裡的水不是往水溝傾倒,而是要盡可能潑在路面上,用高溫殺死孑孓。而且,保持水溝暢通,就不容易有孳生源,可以減少防治噴藥。
但為了清水溝,隊員必須承受很多謾罵,鄭珊珊提起這件事時,似乎是太心疼隊員,沉默了幾秒。她解釋:用工具開水溝蓋,或使用抽吸車時,聲音確實很大;即使清溝班已經比掃地班延後一小時上工,民眾還是覺得打擾睡眠。「但再晚一點開始,這天氣做到中午實在不行。」更何況,無論幾點工作,都有人在睡覺。
常常挨罵還能堅持下去的原因是什麼?鄭珊珊毫不猶豫,「我覺得是大家在一起的那種感覺;感情融洽,就不會說隔天不想來上班。」
有一次,鄭珊珊在中午休息時間接到民眾通報案件,她不想打斷隊員休息,自己默默拿著車鑰匙就準備出門。隊員看到了卻大聲喊住她,拿走鑰匙主動出勤。這樣的感情,也讓他們在面對高雄夏季屢屢衝破四十度的體感溫度時,「我們就互相講冷笑話降溫。」
鄭珊珊今年得到模範清潔隊員,採訪她時,排輪休的隊員特地騎機車來現場看班長害羞受訪的樣子。也有隊員私下提到,班長熟悉每樣工作的辛苦,因此能做到「公平」,這對心理感受是很重要的事。尤其民眾的申請案或長官的指派只增不減,每個人都想得到最快的回應,鄭珊珊卻能扛住壓力。
我問鄭珊珊,壓力要怎麼扛?她的答案很簡單:「就一件一件、慢慢地消化,一張做完再給下一張。」
「我們每天辛辛苦苦撿(回收),颱風來的時候萬一來不及清走,寶特瓶、保麗龍這些輕的東西就會整個衝進外海,對環境的傷害其實更大。」
宜蘭縣壯圍鄉的資源回收貯存場原本位於河川地,國道五號通車後,清潔隊員黃銘藝看到橋下有空間,決定寫計畫爭取經費,想將貯存場搬遷到河堤內。
原本估計需要5、6百萬元,結果大家越討論越有想像,最後追加到1千1百萬元,打造出現在開闊又有序的貯存場。而這只是黃銘藝歷來撰寫的眾多計畫書之一,他甚至寫標案自設太陽能板,賣電給台電,賺到的錢就歸清潔隊自用。黃銘藝形容,這造成了他的職業傷害,「用腦過度,頭髮變少了。」
黃銘藝大學時念的是企業管理,曾在台北的知名汽車公司工作,聽聞家鄉宜蘭要招考清潔隊員時,他穿著風衣來面試,一副很有事的樣子。
在成為正式的清潔隊員之前,黃銘藝曾擔任2年的稽查員,專門稽查違規丟棄垃圾的民眾,垃圾甚至包括沙灘上的一頭病死豬。他推測是養殖業者不想被發現,偷偷載去海邊丟,但當年沒有焚化爐,黃銘藝和同事就負責挖洞、拖行豬屍就地掩埋,「不動還好,一動牠,味道整個散開…」聽他的描述,鼻腔都產生共鳴了。
鄉鎮清潔隊的分工不像直轄市那麼細,所以每個崗位都要輪。黃銘藝自招「站在回收車上分類物品」這件事,他是完全沒轍,因為一低頭就會暈車。
但黃銘藝選擇主動去壯圍鄉內,幫一些做小型資源回收的阿公阿嬤載運提神飲料玻璃瓶。這些瓶子常被隨地亂丟,有時還丟進農田割傷農夫,因此宜蘭縣環保局特別訂定提神飲料瓶的回收獎勵,1支2元,遠優於1公斤0.1元的行情價。黃銘藝幫忙載運回收後,統計數量給環保局,這些阿公阿嬤就能獲得一筆很有感的收入。
同事看見這個做法的可貴、向中央呈報後,補助計畫從宜蘭推動到全國,而且不分玻璃瓶種類,1公斤保價收購6元。現在壯圍鄉就有60戶這樣的資源回收關懷戶,可以獲得1個月上限5千元的回收獎勵。
採訪這天,我們跟著前往其中一位阿嬤家,鄰居剛好抱著回收物走來,黃銘藝和隊員幫忙秤重回收物資,並大聲唸出重量,阿嬤或許眼睛看不清楚磅秤上的數字,但臉上表情很開心。
壯圍鄉這20年來,靠著大大小小的計畫推動,資源回收率從12%上升到54%,尤其近期連續7年獲選全國資源循環績優鄉鎮。黃銘藝坦承,有時隊員破袋檢查,發現未確實分類而拒收垃圾,民眾會抗議:「我有繳稅金耶。」但,「合在一起是垃圾,拆開就是資源。」垃圾車司機在開車出勤前,也都1人1張小板凳,先坐在回收區裡耐心分類1個小時。
「其中最難處理的是床墊。」因為它有鐵、有塑膠、有布料,全部都要分開。獨立筒床墊又更難了,必須把不織布切開,一個一個彈簧拿出來,而每一張雙人獨立筒床墊,少說有4、5百個彈簧。
這些需要耗費人工的工作,壯圍鄉清潔隊就用各種比賽賺得的獎金,聘請附近的長輩來做,一天不超過10床,讓他們有點收入。黃銘藝帶著幽默說實話:「我們常常得一些獎,這些獎金幾乎不會發給隊員,都是拿來再請人幫忙。所以你給我獎,就是叫我們做更多工作。」
尤其,考核項目越來越細,對於壯圍這樣的小鄉鎮來說,拉出一個人員去承辦所有考核,其實頗吃力。
那工作中有沒有獲得一點回饋呢?「有啊,去社區的時候他們就會很『好禮』、叫我喝茶。像古亭社區,我都要挑早上9點、10點多去,再晚一點的話,他們就給我包便當了。」
今晚,夜勤分隊的工作之一是清疏北市新生高架道路的洩水孔。凌晨12點,車輛加滿從廚餘提煉、與汽油混合而成的「酒精汽油」,裝滿來自迪化汙水廠處理過的再生水,7輛車浩蕩出發。
新生高架的長度總共需要清疏六天,抵達起點後,夜勤分隊領班陳柏如戴起安全帽,與其他隊員緊貼著橋邊,打開溝蓋,以自行改裝的工具將土灰、垃圾都鑽入引流管,再用水車灌通排水。工具碰擊水泥的聲音此起彼落,車輛的LED燈也在黑夜的高架上閃爍示警。
我們想從車隊尾巴往回拍攝今天的主角陳柏如,但隨行的分隊長柯賜財如臨大敵,他請我們務必不要超越最後一輛裝有弧形設施的「緩撞車」,畢竟在高架橋上維護安全,是「靠車保護人」。隨著隊伍進度的移動,每輛功能各異的車也都聽從對講機指示,彼此抓好間距,絕不容許有車從側邊撞入的可能。
台北市擁有全國最多的高架道路,在分隊長嚴格注重安全與車輛改善下,已經達到十幾年零工傷的紀錄。倒是陳柏如自己,31年前考進清潔隊第2天就經歷生死交關。
當初,陳柏如是在舅舅的鼓勵下報考清潔隊,原因是「不用想東想西,單純地工作就好」。他還記得第一天回家後,打電話給女朋友分享上班心得是「不想再去、以後不要抽菸了」,因為再怎麼掃都是菸頭與菸蒂。「然後第2天就出車禍,在清晨5點多上班的路上,對方酒駕,我顱內出血、腳斷掉。」
陳柏如住院30幾天,撐了7個月的枴杖,他說,人生都沒有抱負了,只求平凡、平淡、平安。經過2年在環保局坐「登記桌」處理文書;又經歷穿青蛙裝、戴頭燈到涵洞裡的「溝渠隊」;25年前,陳柏如來到「夜勤分隊」。
被一般人認為日夜顛倒的夜勤模式,陳柏如卻覺得安穩適應。他說,反正太太、小孩都睡覺了,他就出來工作;早上6點下班後,天天送兒子上學;兒子讀安親班到晚上9點,也是他親自接回家。
第2年,陳柏如成為領班,他帶的團隊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深夜裡清洗台北市隧道,「我兒子念小學的時候經過隧道,還會看牆面監督我:『爸爸,你們這個隧道好像很久沒洗了。』我就會解釋,3個月輪一次,時間還沒到。」
現在,陳柏如和隊員的主力是隧道與車行地下道的側溝清疏,還有清洗人行地下道。他回憶,台北市以前有5、60座地下道,但有的封了,有的併入捷運聯絡道,現在數量剩不到一半。清洗時,水車會載著3.5噸的水出門,水量足夠一晚洗3座人行地下道。
「我們洗高架橋隔音牆的時候會用再生水,但洗人行地下道會用自來水,怕有些行人對再生水過敏。」不過,現在已經很少有人走地下道了,深夜裡遇到的,通常是無家者。「我們會請他先暫時離開,若人不在,就幫他挪一下行李;如果行李太多,那他的那一塊我們就跳過,避免弄濕。」
過去,曾有台北市議員想藉著噴濕公園地板趕走無家者,引起討論。陳柏如對這舉動回應:「你噴濕把他趕走,過一陣子還是會回來,因為他就是沒有地方睡啊。」
也有無家者會打電話到夜勤分隊,詢問今天要清理哪個地下道,而且是天天打,「其實他只是想要找人講講話。」還有無家者跟夜勤分隊的隊員吵架,吵到差點打起來。「有些可能是因為精神狀況不穩,我就買了泡麵、香菸、飲料去找他,主要不是為了他啦,是怕同事受傷,所以去聊聊。」
夜勤分隊大部分處理的都是高架橋與人行地下道,但因區域清潔隊已經下班,夜勤分隊就必須在夜間支援整個台北市12行政區的1999勤務,連陽明山有樹枝掉落在路上,也是他們的責任範圍。
很少與市民接觸,會不會獲得的回饋也少?柯賜財幫忙回答:「其實還好啦,我們常要(從水溝)撿鑰匙,民眾也是會謝謝。」有一次,市民通報耳機掉進水溝洞,「幫他撈半天,好不容易撈到了,他說不是他的;又撈到一個,也不是;撈到第3個,終於是他的了。」
原來在台北市黑夜的水溝裡,也能體驗金斧頭與銀斧頭寓言的樂趣。
★《鏡週刊》關心您:抽菸有害身心健康。
★《鏡週刊》關心您:未滿18歲禁止飲酒,飲酒過量害人害己,酒後不開車,安全有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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