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仁郁研究性暴力、戰爭、政治迫害造成的創傷,她說受創狀態就像是貝殼,懷著痛苦與祕密,為了保護自己而把殼封死。
小時候的她也常覺得自己像貝殼,把所有想說的話藏在殼裡,沉默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她曾為替政治受難前輩爭取照護資源,在行政院會報上憤怒痛斥政府不作為。
她的憤怒從哪裡來?一個曾經不相信世界會接住自己的人,後來如何成為接住別人的人?

彭仁郁研究性暴力、戰爭、政治迫害造成的創傷,她說受創狀態就像是貝殼,懷著痛苦與祕密,為了保護自己而把殼封死。
小時候的她也常覺得自己像貝殼,把所有想說的話藏在殼裡,沉默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她曾為替政治受難前輩爭取照護資源,在行政院會報上憤怒痛斥政府不作為。
她的憤怒從哪裡來?一個曾經不相信世界會接住自己的人,後來如何成為接住別人的人?
彭仁郁小檔案
彭仁郁說話很容易激動,尤其當她看見一個已經受傷的人,繼續為體制所傷。
去年,一次行政院推動轉型正義會報上,身為民間委員的她,忍不住當著院長卓榮泰和各部會首長的面痛斥政府不作為,起因於一位政治犯前輩寧人4個月間2次泌尿道感染、昏迷後送醫;另一位前輩許席圖則四肢攣縮、肌肉僵硬、膀胱膨脹常有尿液滲漏。兩位都住在衛福部轄下醫院,但受到的照護品質極低落,近乎不人道。
要提升照顧品質,得聘請照服員,但當時衛福部以「已經提供公費病床」為由,拒絕撥補經費,要前輩和家屬自行處理。她怒不可遏:「怎麼可以讓長輩自己出錢!」在行政院人權及轉型正義處協調下,終於成功爭取到專案費用,院長卓榮泰也特地到玉里醫院探視許席圖。
和她一起工作的社工袁志君說:「仁郁老師很堅持長輩不可以自己出錢,必須由國家來負擔。他們被抓、被關、被刑求、發病被送到醫院,是國家造成的傷害,對他們的影響是一輩子。要修復這個錯誤,就應該由國家來照顧,而不是只給賠償金就沒責任。」
許席圖是1960年代白色恐怖重大案件受害者:1969年,他因涉「統中案」遭逮捕,在景美看守所受到酷刑,導致心神喪失、無法受審,後被鑑定罹患精神分裂(現稱為思覺失調)。即使如此,總統蔣中正仍批示不得暫停審理,應判處死刑。最後連警備總部與軍法處的相關人員都認為這不符合當時訴訟規定,私下擱置審判,1973年將他送往療養院。
去年底,照服員終於進入醫院專門照顧許席圖,經常跟他說話、按摩身體,如今許席圖的關節柔軟許多,雖無法言語,但眼神能與外界互動,也不再害怕身體碰觸。
9月12日,我們來到位於花蓮市、彭仁郁擔任督導的「Psbalay政治受難者關懷據點」,她正與一群社工、臨床心理師、照顧服務員、學生們討論如何照顧前輩。56歲的她是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她穿著牛仔短裙,頂著一頭金髮(之前曾染過螢光粉紅、橘紅、藍紫等各種髮色),說到激動處語速愈來愈快,雙手在空中揮舞。
她現在情緒外放、說話滔滔不絕,勇於拍桌子替別人爭取資源,但以前的她不是這樣,她曾經不說話,不信任這個世界會接納她。
這天,我們來到她和先生彭保羅位於新北市深坑的家,2人都是中研院學者,家中掛滿彭保羅的油畫作品,畫的多是山、老街與人等尋常台灣風景,門口貼著彭保羅用小篆體寫的春聯「走馬看花」。她熱情地介紹每個房間的裝潢和擺設,記得我和攝影記者各自的名字,短短互動中也能感到關懷與尊重。
她1970年出生於竹北,父母都是客家人,家裡開電動玩具店,家中3個小孩,她是長女。「小時候家裡很窮,爸爸一無所有,以前還做過電動玩具。為了養活我們,就會想那種比較快可以賺到錢的方法,以前我們家還有巨型電動玩具機台、撞球檯,在戒嚴時代都是非法邊緣。誰來打?就是所謂不良少年、飛仔,還會吸強力膠,我在這種環境長大。」
才5歲,小小的她幫爸媽顧店賣糖果,那時有個常客會帶她和弟弟出去玩,「我印象很深刻,在媽祖廟前面的戲台,他拿零錢叫我弟弟去買東西吃,把他支開,把我帶到地下室。」
我們沒想到,她是童年性暴力的倖存者。震驚的此刻,她反而先照顧起我們,問:「還好嗎?」並主動遞來衛生紙。
「後來我們搬家,我再也沒見到那個人,有很長失憶的歷程,等到我想起來,是因為我回舊家拜訪以前的鄰居,結果看到那個人在鄰居家裡做工,看到他對著我笑的那個面容,我整個記憶『刷!』一下回來。那時候我國一,開始進入一個很恐怖的時期。」她補充:「以前我不喜歡講自己的受創經驗,因為我做創傷研究,擔心別人會以為是因為我有這個經驗,才做這個研究。」
青春期身體開始出現月經、性慾,「對我來說很可怕,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她從小難以跟人交朋友、習慣沉默,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創傷,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儘管她從小是模範生,成績優異,老師同學都喜歡她,但她一直都有灰色的念頭,「我當時作文會寫:我像是一個攤在沙灘上的貝殼,在烈陽下逐漸死去,類似意象會一直出現。」
現在回頭看,她說貝殼是性暴力受害者常見意象,害怕被人看見,心中的痛苦說不出來。國中時她感到窒息,決定離開新竹,去台北考北聯,獨自一人坐火車到台北買街道地圖、考試簡章,「我那時沒有在怕,有種意志到哪裡,腳步就到哪裡的感覺。」天資聰慧的她考上北一女。
在北一女,班上同學多半是富裕家庭的小孩,週六穿著漂亮時髦的便服,談論去哪裡看展覽、吃美食,她不懂。她住在學校附近一位建中退休教師的宿舍隔間,得爬木梯才能抵達的低矮夾層,身體坐不直,就著紙箱當桌子念書。
她拚命念書,一開始成績不錯,但到了下學期,創傷記憶又回來,愈發不可收拾。「我開始出現一些身心症狀,包括泌尿系統發炎、無法控制膀胱,看醫生、吃藥都沒有用。那段時間很痛苦,我無法坐在教室裡太久,每10分鐘就要去廁所,後來絕望到蹲在廁所,不敢去上課。」
高二時,一位姓林的國文女導師,認為她是全班的害群之馬,會在課堂上叫她站起來,數落她。「我那時內心離這個世界有點遙遠,所以沒什麼反應。」她提到一段小插曲:那時讀到作家三毛寫關於沙漠的散文,內心很受震撼,寫信給三毛。不久後,她聽聞三毛自殺,嚇壞了,自責是不是因為自己寫了太黑暗憂鬱的文字。「回想起來,一個孩子孤單、絕望到寫信給完全不認識的作家,其實是在求救,只因為覺得她可以理解自己。」
老師愈找她麻煩,她愈沉默、拒學,有時趴在桌子上假裝睡覺,老師還特地走過來戳她。後來她因曠課太多,教官和導師威脅若不解釋清楚,就要父母來學校,這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她終於坦承,小時候曾經受過傷害。「結果,導師做了一件讓我毛骨悚然的事,她拍拍我的肩膀,說:『妳是不是在作夢?』我很不舒服,全身驚跳。」
好不容易說出來,別人卻不相信。導師和教官開會,認定她說謊,將她記2大過、留校察看。「本來我已經決定要休學回家,結果班上同學打電話來,一邊哭一邊叫我回來。原來,她們找了一位護理老師來幫忙。」護理老師帶她去看一位剛從美國回來、學習過性創傷的精神科醫師,她才理解:「我的身心症狀都跟創傷有關,當下我第一次覺得有人相信我。精神科醫師對我說:『是妳的老師有問題,妳要回學校,那像是給老師一巴掌,關心妳的同學會很開心。』」
那句話讓她湧現出力量,回到學校後,她直挺挺地看著老師,「雖然我還是會精神狀況不好、一直去上廁所,但我就是坐在位置上;後來我的身心症狀有減緩,那時沒有性創傷的概念,但我能挺過、還能往前走,是因為有一群人,她們甚至不知道妳發生什麼事,但當她們看到妳被汙衊的時候,沒有站在汙衊妳的那一方,反而是心疼妳的。妳被身邊的人看見了,原來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這樣的感受非常重要。」
她話鋒一轉,「有的人就沒有那麼幸運。」
她也因此對近期修法延長兒少性侵害追訴時效感到心情複雜,她說,國家認可受害者小時候的困境固然很重要,但她更在意的是進入司法程序後,受害者的背後有沒有辦法形成一個支持網絡。「我們都知道進入司法程序就是另一個邏輯,體制造成二度傷害的機率是高的,所以必須有一個社群去支撐他,協助他做準備。釋憲結束了,但後面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特別是如何形成一個支持網絡,去支持倖存者返回社會。」
一個人能不能走出創傷,從來不是個人的事,這是她去法國念精神分析後才逐漸理解的事。1999年,因為學費相對便宜,她選擇去法國。那年,她研究生時期結識的台灣綠黨創黨共同召集人高成炎教授前往法國,想拜會環境部長,透過台灣留學生圈子尋找翻譯,她因陪同前往而認識中文系畢業的法國人保羅(Paul Jobin),兩人相戀、結婚。
她進入巴黎狄德羅大學(當時的巴黎第七大學)念博士班,論文寫的是家內性侵的受害者,跟著受害者組織的協會一起抗爭、倡議,她看到受害者可以透過集體行動改變身處的環境。「即使是家內性侵,都有其社會面向,受害者的創傷也跟體制怎麼回應、社會怎麼對待性暴力相呼應。」在法國,她上街參加抗議,跟著人群喊口號;她去教會幫無證難民申請身分,投入人道救援,替別人發聲的過程中,她克服了自己的創傷和自閉。
也是在法國,她第一次回頭看自己的家族。為了成為精神分析師,她必須長期接受個人分析,有一次,她對精神分析師提到外公—那是家族裡一段鮮少有人過問的空白。
「我外公是村子裡的瘋子,我媽以前都說,他是風流倜儻的才子、很會念書,但我認識的他總是很邋遢,戴著斗笠,穿得破破爛爛,汗衫縫補過上百次。他每天都說要去巡水田,但他其實沒有工作能力。他會喝掉一整排養樂多,一邊喝一邊蹲在地上,我們一群小孩就圍著他,他跟我們講『青𧊅』(客家話,綠色青蛙之意)的故事,一隻跳到另一隻身上,他的世界裡只有青蛙,小時候只覺得很好笑。」
精神分析師突然問她:「妳覺得對外公來說,青蛙是什麼?」她這才想起,媽媽曾經說過,外公當年曾被日本政府派去南洋打仗,「我腦海中突然浮現野戰服,戰場、軍事訓練、差點去南洋當炮灰,我生平第一次把這些事情串起來,青蛙綠色的外表,不就是戰服和鋼盔的顏色嗎?」歷史的空白彷彿清晰了起來,「為什麼他會瘋掉?他已經被抓去訓練,出發前,他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脫光,在冬天裡一直吹冷風,把自己弄到發高燒,他後來氣管一直有問題。」
外孫女再也無法找到本人親自確認,但她理解了外公的瘋狂。「我第一次深刻理解外公的恐懼,他在軍事訓練過程中怎麼被對待?會不會他被虐待?」
2007年回到台灣後,她才問母親,外公是什麼時候瘋掉的?母親回想起,她國中時,曾看到外公在田埂旁走來走去,同學問:「那是不是妳爸爸?」母親否認,感到丟臉。說到這裡,母親開始落淚。彭仁郁說,歷史的空白其實是當權者刻意製造出來的,「我學精神分析,才讓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家族史有感覺,以前我們被威權政府強迫背誦國民黨官方歷史,導致人們認為自己家族發生的事一點也不重要。」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傷並沒有消失,只是變成恐懼、羞恥與憤怒,烙印在下一代身上。 2016年,先後有2位白色恐怖受難二代聯繫她,其中一位政治犯在出獄後持續受到監控,逐漸出現精神問題,懷疑妻子被特務吸收,經常過度警覺,並對小孩施暴,後來被診斷為思覺失調。彭仁郁前去探訪,「家人不想聽他講話,因為他講話不斷重複、邏輯跳接,子女都躲得遠遠的。」她不定期去訪視,聆聽前輩的受苦經驗,也與他的子女們建立連結,藉此打開一個安全的述說空間。
「另一位前輩有5個小孩,其中4個被診斷有思覺失調、躁鬱、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泛自閉症等不同精神疾病。」因為政治迫害,前輩失去工作,使全家陷入貧窮,政治創傷的影響甚至傳遞給下一代。那位前輩同樣說話叨叨絮絮,破碎纏繞,像囈語,像怨訴。她很努力地聆聽,有時勉強拼湊出的幾段血肉模糊的故事,可能是某段在裡面遭受酷刑的記憶,可能是當時遍訪親戚求救的無助,或是心中的冤屈。
聆聽與述說是療癒的開始。「我的生命經驗、我的研究領域中的受訪者,每個人都要殺出一條血路,才能倖存下來,才能回頭認可自己的經歷,講出自己的故事,並好好用如其所是的方式記錄、銘刻下來,每個人都是這樣殺出血路來的。」
2018年,她把這份理解帶進國家的轉型正義工程,在促轉會擔任「重建社會信任組」召集人,開始做一件過去台灣少有人做的事:訓練以心理師、社工為主的助人專業工作者理解什麼是創傷,以及該如何應對才不會造成二次傷害。
曾任促轉會代理主委的葉虹靈說,以前台灣幾乎沒有人談政治暴力留下的創傷和陰影,彭仁郁是將心理療癒工作帶進來的很重要的人。她舉例,「有位前輩叫高波,他晚年得了憂鬱症,把自己關在房間,完全不見人。」社工和心理師一次又一次拜訪、吃閉門羹,慢慢地高波可以跟大家同桌吃年夜飯,還辦了一個攝影展,「他居然擔心活動有沒有跟管區報備,怕警察來找麻煩,原來壓迫的陰影一直到現在。」
葉虹靈坦言,創傷療癒的成本高、時間長、個案少,在看到「成效」以前,不斷面對的是來自內外的質疑和績效壓力,「必須像她(彭仁郁)這樣有點天真和傻勁的人,才可以堅持這麼久。」
2022年促轉會任務結束,4年來,彭仁郁持續培養團隊,在各地照顧受難家庭。花蓮據點的社工袁志君說,團隊很密集開會討論,「仁郁讓我們覺得被支持,所以很輕鬆,我沒辦法判斷時就會問她,她會給一個方向,告訴我們她怎麼想、根據這個方向接下來的行動是什麼,以及跟長輩一起工作要注意什麼,她不是下命令的人。」
這天,花蓮據點舉辦了一場關於許席圖的工作坊,邀來歷史學者、同案前輩、受難家屬二代乃至三代共聚一堂,許席圖被照服員從醫院帶出來,與所有人坐在一起。有人談歷史檔案,有人談當年記憶,有人落淚哭泣,也有人第一次說出自己作為政治犯家屬多年不敢談論的羞恥與傷。
一個人曾經被國家帶走、被刑求到精神失序,57年後,另一群人試著把他帶回人群中。大家圍繞著許席圖,對他說話、幫他按摩。他偶爾咳嗽,像貝殼從緊閉到慢慢打開,彭仁郁視為是一種回應,輕聲溫柔地說:「謝謝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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