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使校園空出教室，高齡化卻讓長照空間越來越吃緊。一邊是逐漸閒置的校舍，一邊是持續增加的照護需求，兩者看似應一拍即合，但走進現場卻發現，轉型要跨過建築、法規、資金與營運等道道關卡，還得顧及學生安全與世代共融。當閒置校舍遇上超高齡社會，這些「多出來的空間」，該如何順利接住台灣越來越多的照護需求？
少子化使校園空出教室，高齡化卻讓長照空間越來越吃緊。一邊是逐漸閒置的校舍，一邊是持續增加的照護需求，兩者看似應一拍即合，但走進現場卻發現，轉型要跨過建築、法規、資金與營運等道道關卡，還得顧及學生安全與世代共融。當閒置校舍遇上超高齡社會，這些「多出來的空間」，該如何順利接住台灣越來越多的照護需求？
星期一上午，新北市林口的東湖國小操場傳來孩子奔跑嬉鬧的聲音；相隔不到500公尺處，日照中心裡30多位長者正跟著老師做伸展操。90歲的洪伯伯也在其中，幾年前老伴過世後，他搬到林口，白天到日照中心上課、運動，傍晚回家，「以前待在家裡，一天說不到幾句話，現在每天都有人陪伴。」
另一對70多歲的阿生伯伯夫婦，退休後隨子女北上定居，白天也固定到日照中心報到，除了交朋友、做勞作，阿生伯伯還曾到國小校內和學生一起學鋼琴，「來這裡很開心！」
這樣的場景，開始在台灣校園裡出現。變化，則來自少子化與超高齡化同時推進。據國發會預估，台灣65歲以上人口占比持續攀升，2050年就會突破4成，到了2075年恐達52.9％。
一邊是長照需求快速增加，另一邊是學生減少後出現的校舍閒置，原應一拍即合的「校舍活化」，實際推動卻不順利，「『校舍活化成安養機構』最大的問題不是『有沒有閒置校舍』，而是公有資產、長照需求、建築法規與民間經營模式等。」長期研究高齡社會議題的建築師暨輔仁大學醫學院兼任副教授陳政雄點破轉型困境。
陳政雄指出，教育與長照分屬不同體系，閒置校舍由教育局或學校管理，長照則由社會局、衛生局等單位主管，後續改建還牽涉建管、消防、都市計畫等法規協調，「教育局有房子，但不是長照主管機關；長照主管機關有需求，卻沒有房子。」
三重興穀日照中心督導林芯妤分享，機構進駐前，她就花了不少時間走訪周邊社區，了解居民需求，再評估是否適合設置據點，「附近有多少長者、家屬接送是否方便、周邊是否已經有其他服務據點，這些都會影響一間日照中心能不能發揮最大作用。」
因此，陳政雄認為，政府應建立更完整的校舍盤點與媒合機制，從高齡人口、失能與失智人口、交通條件，到建築結構及周邊長照資源，都納入評估，找出適合轉型的校舍。
對此，教育部回應，支持各級學校在不影響教學與校園安全的前提下，推動校舍多元活化，作為長照、社福及終身學習等用途；至於全國校舍活化資料庫或中央媒合平台，涉及各級教育主管機關權責與財產管理，未來將納入整體研議。而衛福部在截稿前尚未回應。
找到合適的校舍是第一關，但誰來付改建費？業者能否長期投入？陳政雄指出，校舍改建得增設無障礙設施、消防設備、電力系統、電梯，還要進行結構安全評估與補強，「有些老舊校舍的改建費用，甚至比重建還高，這筆錢要由誰來負擔？」
對民間業者來說，還沒開始營運，就可能得先投入數百萬元甚至更高的整修成本；若租期只有3到5年，投資回收期與契約期限也難以匹配。
陳政雄建議，政府應先把「基礎建設」做好，再由民間業者負責長照服務與營運，並將租期拉長為10至15年，同時建立績效、續約等機制，「讓業者有足夠時間回收成本，政府也能透過開辦率、入住率、營運年限與業者更替等指標，持續檢視政策成效。」
對許多家庭來說，找到照護空間只是第一步，如何讓長照服務有穩定財源、讓機構能夠長期營運，才是最大挑戰。為此，金管會近年積極推動保險資金投入國內公共建設，將長照3.0列為重要社會建設，希望引導保險資金投入長照、社宅等領域。
據《兆元投資國家發展方案進度報告》，壽險業可運用資金超過33兆元，而以現行法規允許保險業最高可將15％資金投入公共建設及社會福利事業推估，可投入規模上看4.95兆元；但截至今年第二季，實際投入金額僅7,155億元，占可運用資金約2.17％。換句話說，目前仍有約4.23兆元資金額度可運用，顯示民間資金投入高齡照護領域仍有極大空間。
長照3.0主要仰賴稅收支應，財源穩定性面臨挑戰。捷安達保險經紀人公司董事長吳鴻麟建議，未來可引導保險資金結合養生村、日照中心及長照園區，透過信託基金、REITs（不動產投資信託）等金融工具募集長期資金，讓投資人透過租金收益或配息參與長照產業，為機構提供更穩定的財務來源。
而家庭端也需提早準備，吳鴻麟指出，民眾可在50至65歲間透過即期或遞延年金保單，累積未來入住安養機構的費用，並結合保險給付與安養信託機制，將年金或保險給付直接匯入信託專戶，「就算日後失智、無法自行管理財務，也能確保照護費用持續支付，降低資金遭挪用或提前耗盡的風險。」
長期研究長照政策的陽明交通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退休特聘教授吳肖琪認為，面對年輕人力快速減少，服務最好能整合，共融才能省人力；未來長照應朝「多層級照顧」與資源整合發展。
吳肖琪提出CCRC（Continuing Care Retirement Community，持續照顧退休社區）的概念，讓長者從健康、活躍，到需要日照、失智照護或更密集的專業照顧，都能在熟悉的生活圈找到相應服務。對應校舍活化，意味服務可從日照延伸到失智照護、復健、共餐、健康促進與居家服務，再串聯周邊醫療及社區資源，隨長者需求改變，照顧能一路銜接。
只是，要讓不同世代共享校園，得先學會「共存」。2019年底，台北士林芝山國小響應「一學區一日照」政策，但推動初期，家長在意孩子的安全與受教權，引發討論，校方因此改採漸進方式。芝山國小校長范如君表示，具體做法是長者使用獨立側門，避開上下學時段，電梯設置雙向門禁，並由保全協助管理；而跨世代交流則透過節慶、服務學習與公益活動進行，「讓雙方保有各自生活空間，也留下交流的機會。」
從芝山國小的經驗可以看出，校舍導入長照，考驗的不只是空間配置，也包括學校、長者與社區如何找到共處方式，讓「青銀共融」真正落地。
當一棟校舍能接住長者不同階段的需求，它就不單純是照護據點，也能成為社區照顧網絡的一環，「長遠目標，不是活化校舍，而是活化社區。」陳政雄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