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這段被拆穿的故事,還剩下什麼值得台灣學習?
郭駿武認為,剩下的,恰恰是最硬的那一塊。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奧斯壯(Elinor Ostrom)研究「共有資源」的治理,歸納出最核心的設計原則:真正受影響的人,必須能參與制定約束自己的規則—能否決,是「同意」得以成立的前提。這一點,芬蘭確實做到了,也最值得學習。
Onkalo位於芬蘭西部的奧爾基洛托,是人類史上第一座真正將啟用的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翻攝Olkiluoto臉書粉專)但還要看第二層:否決權寫在法律裡是一回事,行使否決的真實成本是另一回事;對一個生計與稅收緊密深繫於核工業的小鎮而言,說「不」的代價從來不對等—制度上的對等,不會自動等於實質上的對等。德國哲學與社會學家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筆下,沒有人被權力或金錢扭曲的「理想言說情境」,在埃烏拉約基從來不曾純粹存在,金錢與依賴,始終都在房間裡。芬蘭真正了不起的,是持續敞開溝通的管道、幾十年不關門,讓不同意的人,始終有一個把話說出來的地方。
回看台灣,我們討論核廢選址,常常被簡化成2個問題:技術上能不能放?以及放在哪裡?但在此之前,更根本的前提是政府和當地人之間有沒有信任?有沒有讓「不同意」被制度性聽見的程序?這無法單靠一份環評報告、一場公聽會就達成,而是需要幾十年、無數次不預設答案的雙向對話,一點一點地積累。
而台灣到現在,連「決定—宣布—防禦」的階段,都還沒真正走出去。
結束Coffee time後,導覽員帶我們走進視聽室、進行正式簡報,在談及核廢料以前,先從同在奧爾基洛托的核電廠,以及人們最關心的核安問題說起。
導覽員說:「核能最大的安全問題,是輻射。而要控制輻射,最重要的二件事,是停機與冷卻。」奧爾基洛托核電廠的緊急停機系統,可以在4秒內停下反應爐。但停機後,反應爐中的燃料棒仍會持續產生熱能,這使冷卻系統幾乎和停機一樣關鍵。
使用核電與否、以及現有核廢料該如何處理,是台灣社會多年難解的議題。(資料照片)奧爾基洛托最新機組OL3的冷卻系統,遵循歐洲核安標準裡的「N+2原則」設計而成。它由四個完全獨立的迴路組成,不僅物理上隔開、分別設置在四棟獨立的安全廠房裡,且每個迴路都具備單獨、完整的安全功能,以防止同一個事故同時摧毀多組系統。除此之外,還設有緊急柴油發電機、備用柴油機,以及一座可獨立供電的燃氣渦輪機廠。
這樣的設計,背後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不相信任何單一系統。」
聆聽簡報的當下,我對OL3的印象是嚴謹、透明、設計完善,同時也抱持困惑:這樣的設計,人類可以實現到什麼程度?又需要付出多少成本和代價?既然核安管理可以如此嚴謹,為何仍有許多民團、學界人士如此擔憂?回台後透過查閱資料,才補足了我的盲點,也回應當時的疑問。
OL3被視為安全、高效的新核能代表,但背後的建造過程、綜合成本等,都不如表面來得光鮮亮麗。
其在建造期間就經歷許多波折,不僅延誤將近14年,是有史以來興建工期最長的核電廠,且總費用膨脹到近110億歐元,超出原本預估的3倍以上。期間,芬蘭核安管制機構STUK也公開批評,施工指示未被遵守,焊接作業及監督均存在嚴重缺失;建造商Areva與業主TVO之間爆發長達數年的鉅額賠償爭議。
而商轉後,問題仍未停止。第一次年度歲修,因發現燃料元件疑有異物風險,需要進行額外的全面檢查,實際耗時74天,是原定維修時間的整整2倍。至今,奧爾基洛托的3座機組,仍每年輪流進行為期約一週的停機檢修—全面檢查、更換燃料、做任何有需要的現代化改進。這個制度幾十年來從未間斷,每年光是維護與改良,就投入約五千萬歐元。
OL3目前的安全設計雖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簡報裡甚至提到,核電廠每一次重大決策,都要通過超過五十項安全評估。但這樣一座設計相對完善的機組,光是「建成」本身,就已經是一段充滿代價、錯誤與爭議的歷史—其中,還需考量人為疏失的可能。
「先進的設計」和「將其實現」之間,有一段很長的距離。而這樣的距離,是現在的台灣能夠承擔的嗎?
台灣核電廠也有緊急停機、定期歲修及冷卻備援系統,但在安全嚴謹度上,與國際現行標準仍有一大段差距。以最後除役的核三廠為例,其冷卻系統依1970年代的美國標準設計,組數遠少於歐洲現行的N+2要求。歐洲獨立核安顧問曾表示:「以現今的標準回頭看當年的反應爐,許多機組根本無法取得興建執照。」台灣核電廠若要重新啟用,並達到當代安全標準,勢必得斥下鉅資、歷時多年全面改造,甚至可能受限於「改裝」的限制而難以達成。
更重要的是,多場公投說明會、政府與台電公開資訊裡都沒有清楚告訴大眾:備援系統有幾組?各自獨立到什麼程度?設計上假設哪些東西同時失效、仍能運作?我們的討論停在「有或沒有」;芬蘭人的討論,卻是從「有幾組、各自獨立到什麼程度、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同時失效」開始。
這不只是溝通方式的差異,而是對「安全」要求到什麼深度、願意付出多少代價的差異。可在台灣,連透明資訊與公民參與的基礎都還遠遠不足,又從何談起核安的要求該多嚴謹、需要付出多少資源,以及台灣是否可以、是否想要承擔這樣的代價?
既然芬蘭已經有了核廢料最終處置方案,我們很好奇,這會不會反而讓再生能源的發展變慢、讓國家更依賴核能?
導覽員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他說,再生能源其實發展得相當快,但關鍵問題是,再生能源同樣會產生廢棄物,卻沒有人要求業者處理。他舉例:太陽能板總有一天會老化、必須汰換,大量退役面板該如何回收處理,很少有人認真面對;風機的葉片也一樣,退役後幾乎派不上用場,到頭來,還是得有人處理。
導覽員說:「所有事情都有正反兩面,我們不可能有完美的解決方案。重要的是,你要看整體的大局,並且,為自己的廢棄物負責。」
離開儲存場前,需經儀器檢測身上的輻射量仍在人體可承受範圍內。對此,我並不完全同意。核能廢棄物與光電、風電廢棄物的風險、影響範圍與嚴重性,在我看來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不應該粗糙地把它們相提並論,前者是必須隔離十萬年的放射性物質,後者則主要為回收體系尚不健全的一般工業廢棄物。但我也認為,他那「應該為發電工程從頭到尾負責」的心態,非常值得台灣學習。這提醒我們:人們對其他能源的廢棄物,是否存在過於輕視的問題?而 Onkalo,是否又真正實踐了「負責」呢?
走出視聽室,遠處可見奧爾基洛托幾座核電廠的圓頂建築,訪客中心的露台,甚至設有一處給訪客的「最佳拍照點」。
走進地底之前,我其實很難想像參觀一個「核廢料處置場」會是什麼場面。高喬說,她以為會像電影演的那樣,全身包得緊緊的,要經過層層安檢且氣氛凝重。結果完全不是。除了外圍管制區不能拍照,進場只要戴上有護目鏡的安全帽,不用穿厚重的防護服,也不用安檢。
導覽員帶我們徒步走過長長的岩層隧道,兩旁不時出現解說告示牌,標示地層結構與施工階段。
當時,高喬四處張望著岩壁,時而沉浸在震撼之中,時而加緊腳步努力跟上導覽員。她後來告訴我,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彷彿在閱讀地球的歷史切片,這些沉默的岩石,比任何一本歷史課本都真實。她甚至開始好奇,台灣有沒有哪裡也能這樣直接看到遠古的基岩?好想看看我們腳下的大地,和芬蘭有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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