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台灣都在為超高齡社會的到來集體焦慮時,連六年蟬聯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的台北市立關渡醫院院長陳亮恭,20多年前就天天與老人為伍,預習老化。
在診間幫老人家減藥拔除焦慮,深夜聽重金屬搖滾趕論文;他能聊陶淵明《擬輓歌辭》裡的生死哲學,也能低頭跟同事揪團玩皮克敏打菇。在他身上,古老的通透與現代的童趣奇妙交織。陳亮恭用一種看似玩心未泯、實則極度務實的姿態,在這片高齡醫學的土地上開荒播種,重新詮釋變老這件事。

當全台灣都在為超高齡社會的到來集體焦慮時,連六年蟬聯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的台北市立關渡醫院院長陳亮恭,20多年前就天天與老人為伍,預習老化。
在診間幫老人家減藥拔除焦慮,深夜聽重金屬搖滾趕論文;他能聊陶淵明《擬輓歌辭》裡的生死哲學,也能低頭跟同事揪團玩皮克敏打菇。在他身上,古老的通透與現代的童趣奇妙交織。陳亮恭用一種看似玩心未泯、實則極度務實的姿態,在這片高齡醫學的土地上開荒播種,重新詮釋變老這件事。
想像中研究老化的頂尖權威,生活應當充滿規律的晨起運動、精準計算的營養素,以及一套極度自律的健康管理與養生清單。
陳亮恭完全顛覆這種想像。
55歲的他笑得率直。他不染髮,黑髮裡恣意生長的白髮絲縷可見。「幹嘛染?這是我們這年紀自然的樣子。」喜歡在半夜趕論文,提神配方除了咖啡,還有重金屬搖滾樂,他說:「這樣動作跟思緒都會變快。」他不做醫美,連維他命都沒補充過,坦言最困擾的不是老花,而是高度近視帶來的白內障與青光眼,「要直面眼睛開刀這件事,壓力才真的大。」
與他相識多年的生策會營運長楊炯政透露:「他不會說日文,可是很會唱日劇主題曲,也玩皮克敏。」
在忙碌的行政會議、跨國研討會與診間空檔,陳亮恭會拿出手機,看著那些小巧的花草生物在虛擬地圖裡穿梭搬運,遇上同事揪也會一起去打菇。這份看似隨性的特質背後,是一套極度冷靜且通透的人生哲學。這幾年,他迷上了陶淵明。
「以前念書被逼著背詩,覺得他寫的就是『我家門前有小河』,到底有多厲害?」直到把五柳先生的作品脈絡重新讀了一遍,陳亮恭才驚覺對方根本是超越時代的大思想家,「他那時就在講存在主義了,提出『形影神』的理論,借用形、影、神三個角色的對話剖析生命本質。他甚至是歷史上第一個人 沒死就把自己輓辭寫好的人。」
聊起陶淵明的《擬輓歌辭》,陳亮恭像個電影解說員般描繪出極有畫面感的死後三分鏡:第一幕是停靈在家,看著家人哭哭啼啼;第2幕是大家抬他上山頭,埋在蕭瑟的郊外,天一黑,只剩他一個人;最妙的是第3幕,大家陪完他、哭完兩天,朋友已經跑去唱 KTV 了!陳亮恭大笑:「他把人性看得太通透了!死亡不過就是回歸山林的過程,親友難過一下還是要過自己的日子。你把自己的生死看得那麼重幹嘛?」
手機螢幕裡跳動的任天堂「皮克敏」,與千年前寫下田園詩的「陶淵明」,看似是兩個天差地遠的世界,在陳亮恭身上卻奇妙地疊合在一起。皮克敏是一群頭頂長著花草的小生物,等待著玩家親手播種、拔出,只要還能動,就在天地間興高采烈地奔跑與探索;而千年前的陶淵明,則是在泥土與日復一日的踏實勞務中,尋得心靈的自由。同樣是播種開荒,陳亮恭在手機裡用童趣闖關,在高齡醫學裡用通透生活,求的都是一種「願無違」的自在與希望。
在他的特別門診裡,做的也是這件事—替病人處理病痛的蟲害、清掉多餘藥品與焦慮的雜草,播下坦然看待老化的種子。
早晨7點30分,台北榮民總醫院多數診間外的叫號系統都還顯示著「準備中」,獨獨陳亮恭的患者已依序進入看診。陳亮恭是台北市政府委託北榮經營的關渡醫院院長,因為放不下「老」病患,在北榮開了這個特別門診。7點半開診行之有年,是怕老人家為了抽血禁食,早點看完才能早點回家,也讓陪病的家屬能趕去上班。
一位老太太在友人攙扶下慢慢走進,坐下後,從背包裡抓出一包又一包來自各大醫院、各大科別的藥袋,像是玩撲克牌般率性地在診療桌散開。
「醫師啊,我這裡痛、那裡痛,這個是心臟的,這個是吃血壓的,還有這個膝蓋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全身無力軟綿綿。」老太太叨叨念念,眼神帶著疲憊與慌亂。陳亮恭拿過藥袋、微調眼鏡角度,像是在解開一捆纏繞多年的亂麻細細檢視。現代醫療體系習慣用器官找答案:頭痛看神經科、胸悶看心臟科;但在他這裡,明確的專業界線完全模糊了,連助聽器怎麼使用與調整,他都像人體使用說明書般詳實告知。
「這個藥先不要吃了,」陳亮恭抽出其中一包藥放在一旁,聲音溫和而堅定,「吃了血壓降太低,妳當然整天昏昏沉沉。我們藥減掉一些,再排檢查就好。」高齡醫學與傳統醫學最大的區別,很常不是「對症下藥」,而是「勸退吃藥」。老人家退化性症狀百百種,每個症狀都開一顆藥,最後只會越吃越糊塗,「到了這個年紀,所有慢性病控制的標準全都放寬了,太嚴格反而不好。」
他看診像與老友聊天,甚至有些毒舌地跟認識30年的老病人開玩笑:「妳就是老了啊!幾個月前新聞說捷運站有人拿美工刀,記者寫『54歲老婦人』,大家都在喊『蛤!五十四歲就叫老婦人!』」患者被逗得哈哈大笑。診間有不少跟了他、30年的老病人,甚至有人從70多歲,陳亮恭還是住院醫師時開始看,一路看到現在106歲。「天天喊這裡痛、那裡痛,唉了一輩子,唉到很長壽!」
如今在診間與哲學間悠遊自得的陳亮恭,年輕時也曾面臨嚴重的存在危機。
他出身藍領家庭,父親來自台中梧棲,10多歲北上當學徒,後來創業開小工廠製作大型洗染機器。「爸媽工作太忙,把3個孩子丟給私校管。我們都是打罵教育上來的,從100分掉到95分還是要挨打。」
高中考進建國中學,隨後考上陽明大學醫學系。陳亮恭直言自己在建中並非頂尖,「建中太多怪胎了,我是聯考超常發揮。」家族裡沒人當醫師,落點到哪志願就填到哪。 然而進入人人羨慕的醫學系後,他卻陷入深深的迷惘。
「醫學系課業非常重,我念理組,但發現很多東西都在死背,一度覺得自己像是在職業訓練所。」原本人生目標很單純—考高分、進好學校,國立編譯館出版品字裡行間藏著所有答案。但那時的他,腦袋裡卻冒出教科書無法解答的疑問:「我為什麼會存在這個世界上?人為什麼要活著?我把人家弄活,他活著要幹什麼?」
為了尋找答案,他開始狂讀文史哲學,看羅素、看存在主義,「我不喜歡直接向宗教要答案,那不是自己想出來的。」問他最終找到了嗎?他給了一個現階段最能說服自己的回答:「人活著就是為了要開心,做會讓你開心的事。在往喜歡的路上走時,遇到困難或挫折,就當做只是過程。」大三接觸臨床、大五實習,實際接觸到活生生的病人,他確認醫學關乎人命有無,是他必須做且能讓自己開心的事。
作為公費生,陳亮恭畢業後分發至宜蘭員山榮民醫院擔任骨科醫師。剛下鄉時,他查房身邊都得跟著護理師幫忙「翻譯」。「完全聽不懂啊!」他大笑回憶,病房裡的榮民伯伯來自大江南北,開口就是濃重省籍腔調,「一個病房可能4個都不同省,護理師不上場,我根本一句話都聽不懂!」那時他一人硬扛上百張病床,其中40張是天天在「翻床」的急性病患,週週開刀十多台。每天在病房、開刀房與宿舍狂奔,累到極致時,連開刀房冰冷的地板都能倒頭大睡。
公費期滿後,陳亮恭考量骨科深造需爭取極有限的醫學中心名額,又受美劇中家庭醫師與病人互動吸引,決定轉投家醫科。在北榮,他照著標準臨床路徑走,卻很快撞上了一道沉重的牆,「你會發現一個很深的挫折:你通通照做,病人就是不會好。」
他話裡的「不會好」,是指「這個人再也回不到原本的生活」。「年輕人打籃球骨折,石膏打一打,3個月後又是一尾活龍。但老人家跌倒開完刀,就算骨頭癒合了,臥床躺個幾天肌力迅速流失,從此行動能力衰退,再也回不來。」骨科醫師覺得手術非常成功、任務宣告結束;至於老人家為何站不起來?那是家屬照顧與衰老的問題。
「但從長遠來看,這個病人就是沒有好啊!」陳亮恭語氣裡透著當年那個年輕醫師的不甘。我們想像中的「休養回復」是年輕人的身體機制,老人早已喪失自動修復的特權,「老人的復原是一門學問,必須特別處理。」
那時的高齡醫學在台灣還是冷門學科,時任退輔會主委的高華柱看見全台50萬榮民的老化危機,決定推動高齡照顧,他找上了陳亮恭說:「榮民一生報效國家,他們把血捐出來給你做研究,現在是為榮民,十年後就是為全台灣。」
2005年,陳亮恭遠赴英國牛津大學深造,跟著頂尖腦中風權威學習。臨走前指導教授極力挽留,甚至開出全額獎學金與教職,他卻搖搖頭:「拿了政府的錢,理應回國報效。」
結束半年多課程返國後,陳亮恭一股腦砸進這個領域。在高雄榮總高齡醫學中心主任周明岳等學弟妹眼裡,陳亮恭對學術的要求堪稱嚴苛,「以前每週一早上7點半得準時集合進行讀書會報告,我們週末都不敢偷懶。在MSN時代,凌晨3、4點看到他丟訊息立刻下線,然後就收到他的 E-mail。」總醫師暗自叫苦,卻沒人抱怨,因為陳亮恭對自己下手更狠,「學長每天只睡3、4個小時,他要求我們都要讀博士,自己就先去拿博士學位。」面對比自己還拚的老大,誰都不好意思喊累。
「他帶後輩,從來不是要自己一個人獨好,而是要拉著一群人一起往前走。」生策會治理長張益華透露,陳亮恭從不吝於分享人際網絡。周明岳也提及學長帶著他們登門拜會牛津、劍橋的頂尖學者與官方機構,毫無保留地分享苦心建立的人脈與國際視角,「他都說我們是要打國際盃。」
視野拉得再高,走回國內診間,他直面的還是台灣家庭最真實的陣痛,診間裡經常上映著因「不理解」而產生的撕裂與衝突。
許多失智症患者的家屬來到門診時,急切地想借陳亮恭的嘴去訓斥老人家,陳亮恭總是搖搖頭說:「你不要把話塞我嘴裡。他就是生病了,你跟他計較什麼?很多時候,你口口聲聲說的『我是為你好』,其實只是你看不過眼,拿健康人的標準去要求病人。你必須放過你自己,否則這條照顧的路那麼長,你要怎麼活下去?」
陳亮恭想起一位失智臥床多年的阿嬤,全靠30多歲的孫女一手照料。女孩在20多歲青春年華時放棄了工作與社交,照護技巧甚至比專業護理師還好。 「有一次隔很久,她突然憔悴地走進診間,大哭說阿嬤走了,是阿嬤託夢叫她一定要來跟我說一聲。」陳亮恭看著那個在診間裡哭得撕心裂肺、手足無措的女子,「我問她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她茫然地說不知道。」
他也看過有位榮民伯伯失智後性格大變,經常對唸他的太太發脾氣,甚至激動到拿起菜刀,嚇壞的孩子把他送進長照機構。但老太太捨不得,硬是跟著去住了7天。這7天裡,老太太驚訝地發現原本動輒暴怒的丈夫,在機構裡脾氣溫和、天天開心。因為專業護理人員知道如何引導失智者的情緒,而非硬碰硬地矯正。 「老太太跑來跟我說她要把先生接回家。她說以前以為自己是對的,現在學到了方法,想繼續陪伴他。」
陳亮恭80多歲的雙親健在,二老早已坦然地把墓地挑好買妥,連存摺都交代清楚。陳亮恭對於身後事也與兒子侃侃而談,「有一次家族長輩過世,儀式好繁雜,我就跟我兒子說以後海葬就好,兒子回我:『這麼簡單可以嗎?』」
一般人難以面對的「猝死」,在陳亮恭眼裡也有另一種豁達。「看有些老人家走得乾脆,我心裡會幫他拍拍手—能快快樂樂、乾乾淨淨地走,其實是一種幸運。我們沒辦法預測意外,活著就盡量做自己喜歡的事、跟人的互動不後悔,就算明天要走也可以走。」
即便是他自己,面對未來的衰老或疾病,內心同樣會有恐懼與擔憂。但正是這份同理與直視,促使他在關渡醫院導入科技與智慧 AI,試圖為每一個受困於疾病的身軀爭取最大程度的尊嚴,「每個人的疾病跟失能的狀態不一定,站在醫療立場,盡量讓人少病痛,生活品質與尊嚴好一點。遇到了就在那個基礎之上盡量做好,剩下的事情都是老天爺決定的。」
訪談接近尾聲,問他高齡醫學做到了極致,是不是真能打造一個如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陳亮恭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老與死是人類無法完全克服的難題,但他依然每天清晨坐在診間裡,耐心地替老人家減去一顆又一顆多餘的藥丸。
學會照顧的方法,給了老人家被妥善對待的尊嚴;但要活得眼裡有光,還得靠自己找尋生命的「價值感」。
「日本長照機構曾做過調查,老人家在機構裡最喜歡的3件事不是唱歌跳舞,而是帶小孩、種花草和資源回收。這3件事情的共通特色,都是為了世界的未來。」帶小孩看著他成長,種花草會結出果實,資源回收可以留給下一代更好的世界,「人只要能感覺到自己還被需要、還能為這個世界付出點什麼,人才會有活著的價值。」
問他是否有想過退休生活?陳亮恭擺擺手大笑,「人不能退休啊!一退老化得很快。我不會退啦!我爸跟他公司裡那些老員工、老師傅,到現在也都還在上班,做健康的!」
眾人佩服他大量閱讀,總能引經據典將艱澀的醫學常識用老嫗能解的方式讓民眾理解。「以前看書、看紀錄片不會掉眼淚,這幾年竟然發現會眼眶濕潤。」他自嘲地下了註解:「老了啦!老了啦!」
看透了生老病死,這個名醫的人生很寫實。他會邊走邊低頭玩皮克敏,也會在跨國航班上翻開書頁讀著陶淵明。他大方承認自己正走在變老的路上—這一路像皮克敏闖關,也像陶淵明種田,陳亮恭在高齡醫學的土地上播種、除草,等待滿園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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