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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佩君|49歲|桃園市|計程車駕駛
夏佩君|49歲|桃園市|計程車駕駛

心內話/媽媽的祕密假期

我們台灣大車隊有個女司機群組,每隔幾個月,住得近的人會揪去山上烤肉,烤完我們會洗澡洗掉烤肉味再回家,不想讓老公、小孩知道。

烤肉是我唯一的休息時間。我33歲結婚,婚後一直想要小孩,卻生不出來,5年後終於懷孕,好開心。但小孩出生後,我馬上明白為什麼台灣的生育率這麼低。

產後賀爾蒙變化很可怕,好容易憂鬱,加上被小孩綁住,常覺得被困在一座孤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好像軟禁。偶爾出門,也必須背著小孩,光是買個菜就崩潰。只剩透過網路,我能跟人接觸,後來加入一些媽媽社團才活下來。

顧小孩無法工作,我慢慢發現,自己連名字都不見了,我是某某人的太太、某某人的媽媽、某某人的媳婦。只剩兩種情況,我還能聽到別人叫我「夏小姐」:去診間看病和餐廳訂位時。

小孩上幼稚園,我終於恢復工作。我大學讀英文系,一直做跟英文有關的工作,但生完小孩,貿易公司要配合國外時差,常來不及接小孩。小孩八點睡覺,我連安親班老師都無法勝任。也當過小學代課老師,每天一大疊作業要改,我要顧小孩,作業根本改不完。也應徵過飯店櫃檯、電子工廠作業員,但無法輪大夜班。小孩一生病我就要請假,請假卡總是填得滿滿滿,以前也沒有家庭照顧假,最後,像很多產後媽媽,我每個工作都做不到半年,動不動就「不續聘」。

還有,大部分公司都沒有哺乳室,只能去會議室,但會議室常有攝影監控,或窗簾無法完全關閉,找不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我堅持餵母乳,因為小孩抵抗力真的比較好,但長期餵下來,感覺連靈魂都快被抽走了。

最後我去開計程車,這是唯一能兼顧小孩的工作,我跑機場,讓英文能力派上用場。養小孩經濟壓力大,我只有週六下午、週日早上去教會,才休假,現金流不夠時,連週六下午都照常開車,拚命賺錢。

每天都好累,直到去年4月,我追蹤的網紅「我是江老師」在影片提到,桃園機場有一台公共鋼琴,我眼睛一亮,幾天後剛好有機會去機場,送完客人,我跑去二航廈的五樓,果然看到一台公共鋼琴。我小時候學過四年半的鋼琴,長大後改練流行歌、爵士,也學吉他,我很喜歡音樂,但結婚生小孩後,家裡連電子琴都沒有,我只剩在教會負責鋼琴伴奏。

我坐下來,開始彈鋼琴。這裡跟教會不一樣,我一個人演奏,不用配合其他樂器跟合唱團,想彈什麼歌就彈什麼歌。我試著彈幾首以前練過的流行歌,大多是老歌。彈完,忽然有人鼓掌,我好有成就感。

後來我就一去再去,彈久了,我會看現場民眾,決定彈什麼,小朋友經過,彈小孩喜歡的歌,老人家經過,彈鄧麗君、鳳飛飛的歌,或者〈一代佳人〉〈相思河畔〉,老人家都很開心,聽完一直拍手。彈琴的回饋很即時,會有掌聲,會被記得,後來周邊店家都認得我。

現在我開計程車2年半了,終於有一份工作做超過半年。在車上,我會提供嬰兒提籃或兒童座椅,給有預約、有需求的客人。在車上,我是夏小姐,不是某某人的媽媽或太太,我有自己的定位。我一樣很少休假,但只要接到機場的單,有空我就去彈琴,有時候旁邊的民眾還會點歌,我就開放大家點歌。彈琴讓我好快樂,這是烤肉之外,另一個我給自己的放假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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