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首爾市政府首次將「孤獨」列為城市治理項目。預計以5年的時間,投入4513億韓元(約新台幣100億元),推動「沒有孤獨的首爾(Seoul Without Loneliness)」計畫。
首爾市長吳世勳認為,孤獨與孤立並非個人問題,而是整個社會必須共同面對與解決的課題。
這個政策的背景是,首爾單人家庭數量持續增加,2023年已占首爾全部家庭的40%,其中有62.1%的居民表示感到孤獨。其次,首爾約有13萬孤立或隱居的年輕人;同時,人口高齡化使獨居長者的人數持續上升,進一步加深孤獨與社會隔離的問題。
過去,英國、日本等國都已針對「孤獨」提出因應對策。「沒有孤獨的首爾」從過去以福利為中心的模式,轉向跨部門整合合作,依照不同生命階段與領域,建立全面性的支持體系。
這個龐大的計畫,預防更重於治療。不但設法使長久隱匿家中的人有出門的誘因,也透過各種活動讓人與外界有不具壓迫性的低度連結。像是在首爾設立4個可以檢測孤獨指數、吃碗泡麵和工作人員聊天的「心靈便利店」;以及學習英國的連線處方箋,不是透過藥物,而是經由藝文等各種活動,突破個體繭居的孤立狀態。
值得注意的是,「沒有孤獨的首爾」許多作法並非疊床架屋另起爐灶,而是將之前已有的活動賦予新意和目標,整合到新計畫之中。
如實行數年在首爾廣場、光化門、清溪川等地舉行的戶外圖書館。原本是推廣閱讀的文化項目,但在廣大戶外空間中,每個人可以坐在一個懶骨頭沙發上看書,或聽作家分享,既不必與他人多做溝通,也達到個人走出孤立而共同參與的目的,因此也成了「沒有孤獨的首爾」活動項目之一。
還有與9家民間企業合作。比如在「365首爾挑戰」中,其中一項就是和教保文庫合作的「心靈之旅閱讀挑戰」。只要在教保文庫ReadLog App提出申請,之後定期打卡分享自己喜歡的句子、閱讀感想,就可以獲得分數,累積足夠的分數可以獲得市政府提供的獎品,而在你分享句子時,也會隨機獲得另一個人所提供的句子。
這樣的合作可以透過民間企業帶入更具吸引力的活動形式,將社會流行的脈動與政府推行的政策合流。教保文庫「心靈之旅閱讀挑戰」的作法,明顯取經於韓國年輕族群中流行的「Text Hip」(將閱讀視為一種時髦生活風格的文化現象)。
Text Hip是先從社群媒體產生的現象。閱讀紙本書,在書上畫線,手寫心得,拍攝書店或是書封,上傳到社交媒體。
根據韓國國立中央圖書館的術語解說,「Text Hip」這個新造語意指「閱讀行為被認知為一種時尚且精緻的活動現象」。這在MZ世代(千禧世代和Z世代合稱,年齡約在20至40之間)中尤為明顯。閱讀不再只是單純的嗜好活動,而被運用為自我表達與溝通的手段。
嚴格說來,這並非韓國獨有的現象。韓國中央圖書館在背景說明時,也提到2024年英國《衛報》報導英國青少年與20多歲族群之間興起的「閱讀紙本書熱潮」,以及模特兒Kaia Jordan Gerber成立讀書俱樂部時說:「閱讀真的很性感(Reading is so sexy)」,雖未直接使用「Text Hip」一詞,但以相似脈絡說明此一現象。
而隨著2024年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個回歸文學回歸紙本,以手寫傳達心情溫度,以閱讀展現自我的方式,在韓國年輕世代更有推波助瀾之勢。
韓國許多媒體都曾報導,首爾大學圖書館過去借閱的書籍前面排名都是學術或專業書,但在2024年這個傳統被打破。前8名借閱的書都是文學,第1名是韓江的《永不告別》。不僅首爾大學,高麗大學、梨花女子大學、西江大學也有類似現象。
《朝鮮日報》因為這個現象而訪問幾位大學生,有人說一開始的確帶有做樣子的成分,但與以短篇內容為主的社群媒體不同,在細細品味具有深度的文本後,逐漸體會到閱讀的樂趣。也有人提到看到韓江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下定決心重新閱讀文學,不但重讀了中學時看過的《素食者》,也久違地走進書店,如今沉浸在文學之中。
也因為Text Hip對年輕世代的確有影響力,所以不僅是教保文庫,戶外圖書館也推出「Hip Dok Club」閱讀計畫。1萬個會員名額,不到2小時就額滿,81.5%是MZ世代。這個閱讀計畫獎勵各種與書籍相關的活動,從紀錄標題到釋出引文到分享手寫摘錄。會員可以賺取積分、升級,獲得閱讀燈和限量版商品。韓國媒體形容,它的功能不像讀書俱樂部,而更像文學社交平台。
所謂「文學社交平台」不一定是否定用語,而是一個新的提問:現在的「閱讀」是什麼?還與過去一樣嗎?
《韓國先驅報》去年7月有篇文章〈韓國「Text Hip」閱讀熱潮,能否超越社群標籤而持續下去?〉(Can Korea's 'text-hip' reading craze outlive the hashtag?)就探討這個問題。
比較韓國文化體育觀光部2015和2023年的全國閱讀調查數據,韓國的閱讀相較過去是衰退的。在2015年,20多歲年齡層有91.1%至少讀過一本書(不包含教科書),2023年為74.5%,購買實體書籍也從每人平均11.4本下降到2.5本,但購買電子書數量則有所增加。
調查還顯示,20多歲年齡層是韓國閱讀人口最多的群體,而後隨著年齡層上升遞減。2023年,50多歲的人讀過一本書的比例是36.9%,60歲以上的人則是15.7%。
雖然2023年的調查報告,與2024年流行的Text Hip無涉,但Text Hip卻讓人重新思考什麼是閱讀行為,只有完整讀完一本書,才是閱讀嗎?
文化體育觀光部全國閱讀調查小組成員Kim Nam-young就指出,這個閱讀調查只能呈現部分情況。她說,在統計閱讀率時,我們只計算完整閱讀的書籍。但我們忽略的是,人們如今與書籍互動的各種新方式。這種情況並非韓國獨有,但也意味著,我們可能低估了實際積極參與閱讀文化的人數。
「或許在某個時刻,我們需要重新思考,究竟該如何定義閱讀。」
《韓國日報》在討論Text Hip是不是僅是一種知性虛榮的文化展示時,也引述專家的看法,認為即使這含有某種程度的虛榮,也未必是壞事。
小說家黃皙暎在孫石熙的節目「Questions」中,回應一位觀眾提問,是否可以僅僅因為名人閱讀經典就盲目跟著閱讀?他說:「很好啊。總比買迪奧包來得好。」
文學評論家Kang Dong-ho說:「在人們試圖確認並表達自我,或展現自己能欣賞精緻事物的慾望中,本來就包含某種虛榮。然而這種虛榮也在文化的擴大、推進與轉變中扮演了角色。」他強調,相較於奢侈品消費,閱讀是一種更具益處,也更為平等的行為。
現在Text Hip不僅與閱讀有關連,而且成為可以幫助孤獨者與外界連結的通道。更重要的是,這類活動既吸引潛在隱居者參與,而且不必擔心像其他社會救助那樣,可能有污名化的標籤。
協助社會退縮青年的民間組織Dudug創辦人Lee Eun-ae接受媒體採訪時說,人們隱居的原因有很多,但在韓國,我們都受到狹隘成功定義的塑造。如果年輕人覺得未能達到標準,例如學業成績表現不理想,或無法進入好公司,他們就會開始把自己視為失敗者。
「反覆經歷失敗會留下深刻的情感創傷,使一些人選擇退縮,作為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
她認為,有些社會退縮的年輕人整天待在圖書館準備求職,卻不與任何人交談。若要接觸到他們,就必須提供更多元的方案,例如文化活動和輕鬆的聚會,創造低壓力的連結機會。
Text Hip將自己喜歡的句子或手寫心得上傳,既可以表達自己的感受,也與外界產生互動。同時,這也必然有著親近書籍的效果。
而這或許是「沒有孤獨的首爾」給予的啟發之一。某一部門的業務也許對其他部門也有助益,而這必須在跨部門整合的視野下,才能看得更清楚。
比如戶外圖書館,比如和教保文庫的合作,除了具有推廣閱讀的文化意義,也有打破孤獨的社會意義。而如何善用民間資源,整合到政府希望推動的政策中,政府不僅提出願景,還形同策展將所有資源整編,彼此互惠,更是這個計畫的特色。
如9家合作的民間企業,深入生活的各種層面。像是原為韓國養樂多的hy,這些昔日稱為養樂多阿姨的配送網路,不但可以配送健康食品給孤獨者,而且也成為觀察與通報協助的網路。
韓國作家尹成姬的小說《在那裡的,是你嗎?》,可說是匯集孤獨者的蜉蝣群像。但虛構的小說,往往寫出更真實的人生。就如韓國文學評論家蘇英賢所言,「透過尹成姬的文筆,在經驗喪失的年代裡,個體的孤獨被修復為群體性事件。」而現今的孤獨,也的確成為韓國普遍存在的群體性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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