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談判的最大亮點是二個最優惠,一是對等關稅降低至15%不疊加,是美國逆差國中最低者,與歐日韓等主要國家持平。第二是232條款,半導體取得美方未來徵稅時承諾給予最優惠待遇。」16日一早在台灣駐美代表處舉辦的記者會上,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難掩激動,宣布台美達成關稅協議。
最後戰場 貿易障礙
隨後,行政院強調是台灣獲得「最優惠盟國待遇」的重大突破,總統賴清德更透露,「今天清晨其實我們也都沒有睡覺。直到談判簽訂後、才放下心來。」
台美關稅公布後,台股立刻反應,大幅降税的工具機與汽車零組件族群上演慶祝行情,護國神山台積電更是大漲50元、衝向1740元高點,直接帶大盤衝破3萬1大關,全體上市公司市值因此突破百兆元里程碑。
從台股狂飆、網友一片「台灣贏了」的歡呼聲中,工商團體也接連發賀稿,但台灣要付出哪些代價?除已知的台灣企業自主投資美國2500億美元,以及台灣政府以信用保證方式,支持金融機構提供最高2500億美元的企業授信額度外,其他細節皆未公布。
「關稅與非關稅貿易障礙,將是最後的深水區。」知情官員指出,在確定對等關稅稅率、企業對美投資金額、232條款的半導體關稅優惠待遇等大框架後,距離雙方簽訂台美對等貿易協定還剩最後一哩路,最後的戰場在關稅與非關稅貿易障礙。
本刊調查,美方長期關注的關稅與非關稅貿易障礙,包含台灣對美豬、美牛、美國基改農產品、美國醫材、美規車等的相關規範,此外,台灣的消費者也期待放寬部分進口限制,例如調降美國汽車進口關稅,以及讓美國醫材或美規車更便於進口,但過去囿於雙方行政規範、監理制度等不同,無法輕易放寬。據了解,歷經數個月的討論,針對可適當調整行政措施、對消費者亦無不妥的議題,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率談判團隊與各部會已談妥處理原則,只待與USTR簽署協議就可對外說明。「至於市場准入部分,政府會儘量爭取守住敏感品項。」官員如此強調。
議題敏感 政治攻防
台灣在2013年與紐西蘭簽訂《台紐經濟合作協定》(ANZTEC)、2014年與新加坡簽訂《台星經濟夥伴協定》(ASTEP),未來台美對等貿易協定正式簽署,將是台灣與全球已開發國家簽訂的第三個貿易協定。黨政人士指出,相較於日韓與美方過去各自簽有FTA等貿易協定,台美過去十幾年來一直未簽成FTA,雙邊的貿易談判一直採「堆積木」方式進行,例如近年的「台美二十一世紀貿易倡議」,必須一個一個慢慢談。
黨政人士說,未來台美對等貿易協定正式簽訂,等於讓台灣一下子就取得與日韓相同競爭立足點的關稅待遇,尤其對我國的傳統產業意義更大,不僅工總高度肯定談判成果,商總亦肯定政府談判團隊在複雜的國際政經情勢下,為台灣爭取具競爭力的經貿條件。
不過,依《條約締結法》規定,台美對等貿易協定簽署後,應於30日內報請行政院核轉立法院審議。執政團隊也很清楚,美豬、美牛、農產品進口必定是台美貿易談判無法跳過的政治題,加上已簽訂的MOU中,有關企業擴大對美投資的部分,都會是敏感議題。
知情官員指出,依法律規定及過去立院慣例,立院原則上採「包裹審查、整體表決」。也就是說,立院將決定「同意」或「否決」台美對等貿易協定,不逐條修正或逐條表決,國會的其他意見依例會透過附帶決議向行政部門轉達,然而,當前國內朝野氣氛緊繃,恐會是賴政府在協議簽署後的大考驗。
台積擴廠 產業移美
至於產業界如何看待目前的談判結果?本刊調查,以目前公布的結果,業者多以正面看待,但不少業者也擔心,尚未公布的細節,包括汽車、農產品、能源等深水區,才是產業關心的焦點。「挑戰才剛剛開始。」資深業者說。
本次台美關稅談判中最受矚目的,莫過於「護國神山」台積電要付出的代價。美國媒體率先披露,除了台積電必須在亞利桑那州「再」蓋五座晶圓廠,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更大放厥詞,「就是要把台灣4成的半導體產能移到美國。」
也就是說:除台積電在美興建先進晶圓廠外,還需設立先進封裝廠,並且「敦促」包括設備、材料、特用化學品等供應鏈一同赴美「打拚」,形成完整的半導體供應鏈。
美方強勢態度,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對本刊直言:「台積電辛苦了,一面要趕訂單、賺錢,一面搞談判、花錢。」另位半導體董座則表示,「好在台積電底子深厚,再撐十年也沒問題,但與競爭者的差距勢必縮小,加上半導體產業外移,對台灣絕非好事。」
至於台灣「矽盾」是否因此變薄?台積電主管坦言:「台積電同時會在新竹、台中和高雄擴產,但美國生產比重會提高,至於是否拉高到40%的比重,顯然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
翻開財報觀察,台積電在美國花5年時間,第一座廠才量產,目前占營收比重不到2%,「川普的任期只剩下3年,盧特尼克喊要40%產能移轉美國,根本不可能實現。」一位半導體高層搖著頭說。
就在台美關稅宣布前,舉辦法說會的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則坦言:「這麼大的資本支出,如果沒有審慎考慮,對台積電無疑是巨大的災難。」所以過去3、4個月內,台積電密集與客戶大量溝通、確保需求的真實性。
傳產族群 受惠最大
海外晶圓廠對台積電毛利率的稀釋效應,日前有研調機構彙整數據顯示,美國廠每片晶圓的毛利率只有8%,遠遠不如台灣廠高達62%。讓財務長黃仁昭都不得不承認,「海外廠區持續擴張,毛利率確實面臨壓力。」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台積電外,包括聯電和世界先進等晶圓代工廠都未到美國擴產,無法享有談判優惠。香港聚芯資本合夥人、資深半導體分析師陳慧明憂心,「可能會被邊緣化,但需要點時間觀察。」
備受關注的還有生產AI伺服器的電子五哥。台美關稅出爐,多位業者對本刊坦言:「川普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不用高興太早。更何況美國最高法院還在探討川普關稅合法性。」廣達董事長林百里在尾牙更感嘆,「關稅大戰下,我們一下子要在美國生產、一下子要到墨西哥、一下子又要到泰國。」
從事品牌事業的華碩董座施崇棠則表示,「江山底定,當然是好事。但去評論單一政策,不如維持供應鏈韌性。」畢竟川普一變再變,就連墨西哥、加拿大等美國盟友,甚至是過去當跳板的越南、泰國,目前的對等關稅都更高。
此次談判結果,受惠最大的是傳產族群。不管原先工具機24%、機械業21.5%、汽車零組件25%等,現都降為15%稅率。「終於跟日韓站在同一起跑線。」台灣工具機暨零組件工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陳紳騰大讚談判成績。
曾為台灣出口主力之一的工具機業,去(2025)年創下金融海嘯以來最慘紀錄,全年出口只剩20多億美元幾乎腰斬。隨著關稅底定調降,台灣機械同業公會理事長莊大立預期,今年機械產值可成長5至10%。台中精機集團董事長黃明和更樂觀今年營運可望二位數成長。
業者擔心 匯率升貶
大型傳產業樂觀,中小傳產企業卻相對悲觀。「這一刻,實在是等太久。台灣產業鏈已有點斷掉。」一家工具機廠對本刊提到,「先是俄羅斯出口禁令、再來對等關稅,超過二年的產業黯淡期,不少工廠收掉,很多二代也不想再做。」
「關稅降,看似可重新接單、跟客戶議價,但很多協力廠已消失,產業鏈要恢復元氣要很長一段時間,甚至要自己建產線補起來。」廠商嘆訂單還沒拿到,就要先投資一大筆錢補破網。
傳產業擔心還有另一挑戰,就是「匯率」。全台擁有11萬家會員的全國工業總會就直言,美國近年不只用關稅工具,同步也關注匯率、補貼、產業政策等面向,不排除美方可能重啟或加強匯率政策調查機制。
「新台幣匯率目前較競爭對手強勢,影響不可小覷。」機械公會表示,從2021年至今,新台幣匯率僅貶值11.2%,日幣貶幅卻高達53.2%,韓國貶幅也達34.1%。「更何況還有中國低價搶單,建議政府還是要關注匯率升貶,才能救產業。」
匯率因素外,不少業者還擔憂的是「資源排擠」,這幾年台灣少子化,原本就有「人才黑洞」的半導體業,會有很多工程師、直接搬去美國不回來。「另一大問題,則是資金排擠效應,這次協議中,有2500億美元、相當於近新台幣8兆元的對美投資信用保證。」金融業者說。
農產車業 憂不對等
據了解,未來可能由國發基金與銀行共同出資,設立專款作為赴美台廠授信保證,「但究竟是擴大現行的『國家融資保證機制』,或另設立新制,目前還未定案。」一位知情人士對本刊透露,去年8月財政部已指示公股行庫「要配合台商赴美投資」,公股行庫人士坦言,「海外的案子一定會更小心謹慎,但一些『政治關係好』的企業,公股銀行恐怕也不得不支持。」
台灣重金押寶美國,淡江大學全球政治經濟學系主任林偉修就擔心,「有讓產業走向單一市場的風險,對非半導體產業來說,未來取得資金難度會高非常多。」政大金融系教授殷乃平也提醒,美國不僅生產成本高,且有許多投資規範,還要考量工會,風險比台灣大很多,公股銀行在承做上須更謹慎。
讓業者不安的,還有許多「未公布」的細節。像是汽車業就呈現兩樣情,出口導向的零組件廠,因關稅降至15%而大肆慶祝,但以內需為主的「整車組裝廠」卻寢食難安,畢竟美方要台灣要開放美製汽車「零關稅」已盛傳許久。「先前美媒釋出的說法,應八九不離十。」資深車業人士透露,但關鍵並非零關稅,「而是要解除,包括進口配額、驗車程序等對美規車的非關稅貿易障礙。」
農業也是被擔憂的一環,農業部長陳駿季坦言,「還未定案,會以維持糧食安全、產業穩定、農民收益等三原則,堅守底線。」但中華經濟研究院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劉大年提醒,美國關稅「一點都不對等」,包含農產品、汽車和食品業,都要做好部分,乃至全面開放市場的準備,「據過往日韓歐盟的經驗,美國都會要求三件事:大開放、大投資、大採購。要的就是台灣開放,這是免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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