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蒂1892年生於美國明尼蘇達州,而後全家搬到洛杉磯,1913年他獲得牛津大學政治與經濟學位。1914年他和父親一樣投資石油,用一萬美金購買奧克拉荷馬州的油田,1915年油井出油,他也因此致富。
既是精明的生意人,也是花花公子,同時以吝嗇形象廣為人知。蓋蒂著名的一件事是,1973年他的孫子被黑手黨綁架,他拒絕付出贖款,理由是他有十幾個孫子,一旦就範,就會有十幾個孫子被綁架。過幾個月綁匪給他寄去孫子的頭髮和一隻耳朵,在討價還價後,他付出贖金,孫子也被釋放。
對於複雜的蓋蒂的一生來說,這些故事簡化並強調了他的某些特質,影響所及,也對他除了生意外的另一熱愛「藝術收藏」,有著或許流於表面的推論。
記者Robert Lubar 在〈奇怪的蓋蒂先生〉(The Odd Mr. Getty)文中,將他描寫成一位只在乎撿便宜,對藝術本身毫不關心的收藏家。另一位傳記作者 Robert Lenzner 則提出,他收藏藝術與捐贈博物館的動機,在於減免稅負。
但在2018年,美國研究生Kirsten Gabrielle Desperrier撰寫論文《收藏與身分:對J. Paul Getty古代藝術收藏的再評估》(Collection and Identity: A Reappraisal of J. Paul Getty’s Ancient Art Collecting),則從蓋蒂的日記、著作與收藏資料等,追索他對古希臘羅馬的嚮往,這是蓋蒂經常被人忽略的精神世界之所在,也是他收藏熱情之所在。
1953年他在日記寫道:「一位受過古典教育、如我這般深思熟慮的人,往往會被那段輝煌的過去所壓倒,並不得不為自己晚來了大約十六個世紀而感到惋惜。」
他不但感受到與羅馬皇帝哈德良等人的精神親緣,也經常遙想自己生活於古代會是什麼樣子。
1954年,他在加州私人別墅旁增建小型展覽館,後來藏品放不下,於是在60年代末興建蓋蒂別墅博物館(Getty Villa)。這個博物館是以西元79年因維蘇威火山爆發而被掩埋的赫庫蘭尼姆古城(Herculaneum)「紙草別墅」(Villa dei Papiri)為模型建造的,展示他古希臘羅馬的收藏品。
Kirsten Gabrielle Desperrier認為,蓋蒂對藝術、收藏和慈善有自己明確的看法。他有段著名的話:「在我看來一個對藝術毫無熱愛的人,不能被視為完全文明。」但他也知道,除非可以親眼看到藝術品,並對其有所了解,否則要引發他們對藝術的興趣極其困難,甚至是不可能,這也是他創立博物館的原因。
可惜的是,蓋蒂別墅博物館直至1974年,也就是蓋蒂去世前兩年才開放,那時他已在英國居住多年,所以他生前沒有去過這個博物館。
這是一個要了解蓋蒂不能忽略的線索。藝術收藏對於富人所擁有的吸引力,一方面固然是基於喜好,另一方面藝術品的購買跟商業一樣,也需憑藉眼光和膽識。同時,也寄託了收藏者對時間的看法。人的生命終究有限,但是作為某一可能永世流傳的藝術品,收藏者或可隨之不朽。
在現實世界外,蓋蒂另有一古典精神家園。古希臘羅馬收藏品,是這個家園存在過的痕跡,蓋蒂別墅博物館則是這個家園的再現。但也僅此而已。這如同洞穴中火光搖曳窺見的影像,已非理型本身,對於打造博物館的結果能否及身親見,他似乎沒有非如此不可的渴望。
這也顯現在遺囑中。他將蓋蒂石油的400萬股股份留給博物館,由J.保羅.蓋蒂信託(J. Paul Getty Trust)管理。但對受委托人的約束,只有必須促進「藝術與一般知識的傳播」,簡潔但也模糊,這讓未來的蓋蒂博物館有極大的開放性。
他沒有以自己局限博物館的各種可能,這也造就了未來的蓋蒂中心與研究所。1981 年起,也就是在蓋蒂去世五年後開始擔任蓋蒂信託總裁的哈羅德·威廉斯(Harold M. Williams ),曾對《洛杉磯時報》撰稿人說:「蓋蒂毫無疑問是一位獨裁者。但他有足夠的智慧知道,當他死了,他就是真的死了。」
與蓋蒂同時代的另一位美國藝術收藏家佩姬·古根漢(Peggy Guggenheim),則是站在時間的不同位置。相對於蓋蒂依託於過去,佩姬·古根漢則是從未來回望,而在當下的時間之流,撈拾她覺得必須保存,否則就可能被輕忽而消失的作品。
1942年她在紐約開了一間畫廊。與蓋蒂別墅博物館從被時間封存的羅馬莊園獲取靈感不同,古根漢「本世紀藝術」(Art of This Century)畫廊有著引領現代的動感。她邀請流亡美國的建築師弗雷德里克.基斯勒(Frederick Kiesler),設計成一系列夢境般的劇場空間。
2002年美國評論家克勞迪亞·皮爾龐特( Claudia Pierpont)在《紐約客》寫了一篇文章〈收藏家:佩姬·古根漢的征服與畫作〉(The Collector:The conquests and canvases of Peggy Guggenheim.)。
她認為,幾乎所有20世紀中葉美國藝術的重量級人物:波洛克、羅斯科、馬哲威爾、約瑟夫‧康奈爾、路易絲‧奈維爾森、德‧庫寧,都曾在古根漢的「本世紀藝術」畫廊展出。正如畫廊之名所昭示的,那正是美國藝術真正成形,確立自身地位的所在。
有個故事是,古根漢有時會站在門口,在觀眾離開時問:「你覺得這些畫怎麼樣?」如果對方不太理解自己剛才看了什麼?她會聳聳肩說:「那就50年後再回來看吧。」
古根漢曾說:「我不是在購買藝術,我是在拯救它。」在《紐約客》這篇文章中,可以感受佩姬·古根漢在收藏藝術品時,固然有其藝術顧問的指點,但她的選擇和她一生的內在張力,有著相同的旋律而互相交織。
她的家庭是富有家族中的窮親戚,她的父親經常離開她們與情婦生活,相較於美麗的姊姊,她的長相並不討喜,她還有著在當時被歧視的猶太人身份。
從這個角度看,古根漢在「拯救」那些尚未成名的藝術家,以及諸多情史,何嘗不是在「幫助」幼年時即有自卑情結,而需要被別人認可與情感支撐的自己?
在她為未來的藝術史辨別哪些是終將閃耀的星座時,最著名的就是傑克森·波洛克(Jackson Pollock)。1943年波洛克首次在「本世紀藝術」畫廊展出作品,而後佩姬·古根漢提議每個月提供他150元美金,要他辭去在叔叔所羅門·古根漢的博物館擔任看守的工作。
有趣的是,儘管她在波洛克未成名時,提供他每月津貼,收藏他大量作品,委托他創作,稱他為自己的精神之子。這是古根漢生命敘事中,最具藝術之眼的例證。但是在成名後的波洛克傳奇,佩姬·古根漢的角色被淡化成可有可無。因此當1956年波洛克車禍去世,有人打電話通知1947年結束畫廊,搬到威尼斯居住的古根漢時,據說她的回應是:「我一點都不在乎。」
在過去與未來之間,1936年生於法國不列塔尼的法蘭索瓦· 皮諾(François Pinault),手握為現在定義之鑰。
他從貧寒的木材商之子,後來成為全球著名奢侈品集團開雲(Kering)的創辦人。喜歡藝術收藏,在威尼斯葛拉西宮、舊海關大樓以及巴黎舊商業交易所,分別成立美術館,還擁有知名的佳士得拍賣行,他掌握當代藝術從定價、生產、展示與評斷的所有環節。
前龐畢度中心主席阿蘭‧塞班(Alain Seban)說:「只要他對某位藝術家產生興趣,整個市場接下來很可能也會跟著關注。」
同樣是商人,皮諾與蓋蒂曾被批評購買藝術品時精打細算的作風不同。他說:「在我剛開始的時候,花那麼多錢買一幅畫,我也會感到不自在;但在藝術市場裡,撿便宜其實是一樁壞生意。必須為一件傑作付出高價,因為有一天,它會更值錢。」
這也印證了商業和藝術收藏的相同邏輯。他認為一個好的企業家,不能愛錢,而是要押注於膽識,並且懂得讓自己置身風險之中。
不過雖然他在藝術界掌握呼風喚雨的「權力」,但真正讓他著迷的不是權力本身,著名藝廊經營者卡梅爾‧門諾(Kamel Mennour)說:「唯一讓他著迷的是,他將在藝術史中留下什麼樣的痕跡。」
從他成立的美術館都選擇歷史建物,也都曾在當地扮演重要角色,也都位於交通輻輳之地,皮諾在原有的歷史地標上加入了現代的痕跡,讓過去與現在並置。
皮諾收藏(Pinault Collection)官方網站刊載了他的訪談。訪問者問他為什麼選擇巴黎舊商業交易所這棟受保護的歷史建築?
他的回答是:「我認為,讓當代建築師去重新詮釋這棟老建築,並在其中創造出某種徹底嶄新的事物,本身就是在表明:生命仍在前行,一切都在演變。我們不應該拒絕過去的建築或藝術,因為前幾個世紀確實留下了許多非常美的作品;但與此同時,當代,無論是在建築、繪畫還是雕塑領域,也正在誕生品質極高的創作。安藤忠雄以極為出色的方式證明了這一點。」
皮諾思考他將在藝術史留下什麼痕跡時,不但以現在的創造延續過去,並以其膽識眼光提前布局未來。法國《世界報》一篇長文〈收藏家法蘭索瓦·皮諾〉(François Pinault, le collectionneur)引述他的話說:「我曾經長時間害怕死亡。現在已經不再害怕,但我希望可以留下些什麼....。」
他對死亡的恐懼,不僅透過收藏藝術尋求永生,而且非常有創造力的轉換成兩件作品。2003年,波蘭藝術家皮奧特‧烏克蘭斯基(Piotr Uklanski)為他創作一幅經過著色處理的顱骨X光影像,題為《法蘭索瓦‧皮諾先生》(Monsieur François Pinault)。
義大利藝術家毛里齊奧‧卡特蘭(Maurizio Cattelan)則說服皮諾在墓園購買了一塊墓地使用權,就在他的拉‧莫梅爾(la Mormaire)城堡不遠處。
卡特蘭為他設計的墓碑上,只刻著兩個字:「Why me?」(為什麼是我?)
對於這件作品,皮諾家族深感不悅,而收藏家本人只是笑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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