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凌晨約零時45分,三輛白廂型車與蒙面人接近費爾福德基地,居民報案後,軍警以拆彈機器人檢查、疏散居民,逮捕5名英國籍男子,依《爆裂物法》與《2000年反恐法》偵辦「準備恐怖行動」,車內發現疑似爆裂物,交由專家檢查。依英國反恐法,嫌犯可在起訴或釋放前羈押最長14天,然而5名嫌犯卻在第二天就獲得保釋。
目前這起攻擊的5名嫌犯的確切動機與背景、以及車內物品是否確為爆裂物,官方都還沒有定論。要特別提醒,這起案件與2003年五名反戰示威者破壞B-52支援設備的舊案(Fairford Five)毫無關聯,而且此案手法是車載疑似爆裂物,並非無人機,涉案者是英國本地人,也沒有任何官方證據指向俄羅斯。之所以仍具重大意義,在於它的案件方式:一群在地人、鎖定一座正在對某個國家作戰的轟炸機基地、背後可能有境外國家的動機。英國安全官員也指出,與伊朗有關聯的代理人,近期已在英國涉入一連串的縱火與破壞未遂。
傳統的「境內孤狼」,通常是一個受極端意識形態感召、引發自身單獨行動的激進分子。而「境外代理人滲透」則是一個敵對國家,去招募當地人替它動手,自己則躲在可否認的背後。
這套戰法最近的實例,來自俄羅斯軍事情報局(GRU)近年在歐洲的破壞行動。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RUSI)把它稱為「一次性代理人」(disposable agents)模式。也就是透過Telegram等平台,用看似正當的付費打工名義,吸收有前科者、移民或財務困難的人,多以加密貨幣支付酬勞。這些人往往沒有意識形態忠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上線是誰,任務還被切割分離,有人負責偵察、有人負責縱火,彼此互不知情。最典型的案子,是2024年3月倫敦一處存放對烏克蘭援助物資與星鏈(Starlink)設備的倉庫遭縱火,主嫌透過Telegram聯繫瓦格納(Wagner)集團接下任務、再層層招募下線,2025年10月多人被判重刑,成為英國依《2023年國家安全法》就外國勢力活動定罪的首批案例。類似的劇本,還包括德國破獲的攻擊美軍格拉芬沃爾(Grafenwöhr)訓練基地計畫,以及在萊比錫、波蘭、伯明罕的DHL包裹燃燒裝置案。這套戰法對敵國的好處是便宜、可拋棄、一人被捕也不牽動整張網,更重要的是,它不必派出自己的特工、也不必等待一個自我激進化的孤狼,就能在想要的時間把破壞「外包」出去。
代理人滲透之所以難防,是因為它正好戳中了現代軍事基地防護的三道結構性缺口。
第一道,是反無人機能量的不足。近年歐洲多座基地屢遭不明無人機侵擾,2024年11月,英國的萊肯希思(Lakenheath)、米爾登霍爾(Mildenhall)等美軍基地連同費爾福德,都曾出現無人機闖入空域,英方只能臨時增兵、動用反無人機系統應急。2025年11月,比利時包括疑似部署核武的克萊恩布羅赫爾(Kleine-Brogel)基地也出現多架協調性的無人機,國防部長形容「像是偵察行動」。這些侵擾共同暴露了一個事實:面對廉價無人機的偵察,基地的偵測與反制能力仍相當薄弱,歐盟的反無人機防禦體系甚至要到2027年底才規劃就緒。
第二道,是內部威脅與在地雇員的審查。現代基地高度依賴文職承包商與在地雇員,這既是效率的來源,也是滲透的破口,費爾福德案發前,就有農民反映基地的文職人員曾被撤離,凸顯外圍與內部人員安全同樣受到關注。
第三道,則是反情報的辨識難題。當代理人被分艙化,單獨一起縱火或破壞,初看往往像保險詐欺或一般犯罪,很難第一時間被識破是「外國指使」,加上警政、邊境與情報機關各自為政,更難把散落的碎片拼成一張完整的敵國行動圖像。
轉回台灣,會發現這絕不是遙遠的歐洲故事,因為中國對台灣,早就在用幾乎一模一樣的劇本,而且規模更大、滲透更深。
先看規模。據國家安全局統計,2024年共諜案起訴達64人,是2021年的三倍,其中包含現役軍人28人、退役軍人15人,現退役軍人正是中共主要的吸收對象。吸收手法則是退役拉現役、網路勾聯、金錢利誘與債務脅迫,並利用地下錢莊、掩護公司、宮廟社團等管道。再看一個最貼近「代理人滲透基地」的實例:高雄空軍雷達站共諜案中,中共正是透過地下錢莊以債務誘逼,吸收三名現役空軍士官與軍官交付機密,全案已於2026年7月宣判。這與俄羅斯用金錢和債務吸收在地人的手法如出一轍。更該警惕的是整體趨勢,國防部在2026年5月的報告中直言,中共對台的滲透威脅「已由單點滲透轉變為系統性佈建」,這句話幾乎就是RUSI對俄羅斯網絡化代理人的翻版。
無人機的破口同樣存在。2026年9月8日,一架不明無人機闖入台中清泉崗基地空域,逼使8架IDF經國號戰機轉降新竹,事後立委揭露,該基地的反無人機系統當時竟然還沒完成驗收啟用,這與歐洲基地的缺口如出一轍。外島方面,自2022年8月起,中共的民用無人機就頻頻拍攝金門、烈嶼的國軍防區並在網路流傳。無論是收買在地軍人的滲透,還是抵近偵察的無人機,台灣面對的,正是西方那三道缺口的完整翻版。
面對這種新型態威脅,無論西方或台灣,基地防護都不能再停留在「高牆加衛兵」的舊思維,而要升級成一套三合一的體系。
第一,反無人機必須從紙上真正落地。偵測、干擾到軟硬殺的反無人機能量要確實部署到位,台灣清泉崗案暴露的「系統遲遲未驗收啟用」,正是最該優先補上的洞,畢竟威脅不會等你驗收完才上門。
第二, 內部與在地審查要動態化。針對涉密人員與承包商,建立持續性的財務與背景查核機制,台灣國防部推動涉密人員安全查核的方向是對的,但關鍵在落實,尤其債務誘逼是共諜最常見的手法,財務風險的即時監控格外重要。
第三, 反情報要學會拼圖。把一起起看似孤立的縱火、破壞、監視或共諜案,都當成可能是敵國整體行動的一塊碎片,讓警政、情報與軍方共享資料、共同研判,才能在敵人收網之前先看見全貌。此外,社會韌性與法制同樣不可或缺,《反滲透法》與全民防衛的意義,正在於提高整個社會對「金錢利誘、債務吸收」這類手法的警覺。台灣的處境甚至比西方更嚴峻:中國的滲透規模、語言文化上的無縫接軌,以及「系統性佈建」的縱深,都遠超俄伊在歐洲臨時招募的一次性代理人。這意味著台灣沒有本錢把基地安全,只當成一道圍牆的問題。
費爾福德那三輛白廂型車,即使最終證明只是虛驚一場,也已經敲響了一記警鐘:攻擊軍事基地的前線,正在悄悄位移。它從一個在大門口自我激進化的孤狼,轉向一個敵對國家可否認的在地代理人。從一個抱著炸彈的人,轉向一架悄悄飛來的無人機,與一個被債務收買而叛變的自己人。圍牆與衛兵當然仍有意義,但真正守得住一座基地的,已經是反滲透、反無人機與反情報三者交織而成的縱深。對正面對一個早已從「單點滲透」走向「系統性佈建」、又把無人機飛越清泉崗與外島的中國的台灣而言,費爾福德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一面鏡子。未來的基地防禦,比的不再只是牆有多高、兵有多少,而是能不能在敵人動手之前,就認出那個被收買的自己人,以及那架不請自來的無人機。
全文同步刊登於「軍傳媒」三輛白廂型車,逼近戰略轟炸機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