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側啟用的中科院民雄院區,承擔的是軍規無人機的研發、測試、驗證與產製,導入了數位孿生(digital twin)技術,建置了從構型研發、動力與飛控系統、結構檢測到高度強降雨環境模擬的完整試研製能量,可支援中大型無人機與高速靶機的系統檢測。西側動土的產業園區則以數位工程為核心,規劃與國家高速網路與計算中心(國網中心)合作、直連國家級超級算力,並攜手國際大廠達梭系統(Dassault Systèmes),打造一個涵蓋設計、製造、虛擬驗證到營運認證的「國家級無人機數位工程生態系」,同時設置共同設計、模擬驗證、虛擬整合、認證合規與製造規劃「五大共享中心」。園區總面積約50公頃,已有逾20家國內外企業表達進駐意願。
官方的戰略企圖相當清晰,總統賴清德指出,經濟部未來五年將投入442億元強化無人機產業,台灣2025年的無人機產值已達129億元、是前一年的2.5倍以上,投入的業者超過267家。他並呼籲立法院儘速通過國防部近600億元的追加預算,用來向國內業者採購,推動產業自主,目標是讓台灣從「零組件供應者」,進一步成為「完整系統方案及可信賴產能的提供者」。立委陳冠廷則從地方產業的角度補充,民雄園區將串聯國防研發、無人機製造、測試驗證與民間產業,在嘉義形成從設計、研發、驗證到製造的完整聚落,帶動供應鏈與技術人才進駐,讓年輕人不必離開嘉義也能找到科技專業的工作。一言以蔽之,這是把國防科技從實驗室,同時推向量產、也推向地方的一步。
為什麼自主生產如此關鍵?烏克蘭用三年多的血淚,給了最直接的答案。戰爭爆發前的2022年初,烏克蘭每月各型無人機的產量僅約3,000架,而且高達九成九仰賴從中國進口。開戰後,這條外部供應鏈瞬間變得不可靠,隨時操控被斷,還有操作者座標被流露給敵方的危險,戰場需求逼著烏克蘭走上自製這條路。經過三年,烏克蘭完成了驚天逆轉,第一人稱視角(First-Person View, FPV)無人機年產量,從2023年的約60萬架,暴增到2024年的約200萬架,2025年的產能更上看500萬到800萬架。支撐這股爆發的,不是少數幾座大廠,而是數百家快速冒出的中小企業與工坊。烏克蘭教訓描述的是在無人機主導的消耗戰裡,決定勝負的是產能,而產能絕不能押在進口上,因為戰時最先斷的就是外部供應鏈。台灣先前勇鷹高教機的量產,就因疫情與地緣政治導致的供應鏈斷鏈而一再延誤,跟美國軍購的武器也是一延再延沒到位,而紅色供應鏈的滲透風險,更讓關鍵零件握在別人手裡成為戰略上的致命傷。
這正是民雄園區強調「非紅供應鏈」與「可信賴產能」的真義,也呼應了賴清德總統「從零組件供應者,變成完整系統提供者」的願景。只有把設計、關鍵零組件與量產能力,盡可能握在自己手裡,台灣才有底氣打一場撐得下去的消耗戰。然而台灣目前的實際無人機產能,各方數字不一,從年產約8,000到1萬架、到月產上看1.5萬架的說法都有,口徑並不一致,且多為產製部分零組件,但無論採哪個數字,距離2028年18萬架的目標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然而,烏克蘭戰場同時給了一個更沉重、也更容易被忽略的教訓:生產設施,是交戰雙方都會全力鎖定的高價值目標。根據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CSIS)的統計,烏克蘭約有43%的國防設施曾遭俄軍飛彈打擊。2026年5月,俄軍以逾600架無人機與數十枚飛彈空襲基輔,蓄意摧毀了無人機廠商Skyeton的辦公室。但Skyeton早已料到自己遲早會成為目標,事先把產線分散到國內各地與國外,結果員工無傷亡,其Raybird偵察無人機對前線的供應也不曾中斷。這是「分散即存活」最有力的實證。反過來,烏克蘭也不斷攻擊俄羅斯的無人機工廠,位於Tatarstan、距烏邊境逾1,000公里的Alabuga沙赫德(Shahed)生產基地屢遭打擊,逼得俄方開始興建地下工坊來躲避。這一來一往證明了一句話:在今天的戰爭裡,韌性不能依賴單一設施、單一供應商或單一地理位置。
看向台灣,這個警訊格外諷刺,台灣是個缺乏戰略縱深的島嶼,解放軍的彈道飛彈與巡弋飛彈足以覆蓋全島,一座集中、顯眼的國家級大型產業園區,本身就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打擊目標。對台灣這樣的島嶼而言,集中式的生產設施「本質上就是脆弱的」,這也是反對的聲音質疑投入鉅資到跟執政黨有好的廠商,卻可能在開戰的第一波飽和打擊後就化為烏有。這不是要否定民雄園區的價值,而是提醒當決定興建一座大園區的同時,必須同步想清楚它在戰時的存活問題,否則就不是真正為戰時情況打算。
關鍵在於認清民雄園區最珍貴的資產,從來不是廠房本身,而是東側的研發驗證能量,以及西側那套由數位孿生、國網中心超算與達梭系統串起來的數位工程生態系。這套東西真正的戰略價值,是能讓「一個經過完整設計、模擬與驗證的無人機,被數位化、標準化地快速複製,在任何地方被生產出來」。順著這個邏輯,民雄最該扮演的,是整個產業鏈的「大腦與樞紐」,而不是一座把所有產能集中起來的大兵工廠。
具體來說,就是分工。讓民雄專注於需要昂貴設施、也最適合集中進行的研發、測試、驗證、認證與數位工程,然後透過它的數位生態系與五大共享中心,把真正的「量產」環節,分散外包給全台超過267家的廠商、科技業者,甚至製造社群,形成一種「全社會生產」的模式。這樣一來,民雄是賦能整個分散產業鏈的中樞,而不是取代它的單一據點。這其實正好與外交國防立委 陳冠廷所說的「從設計、研發、驗證到製造的完整支援」「串聯民間產業」相互呼應:園區的角色,是把能量輸送出去、點亮一整片分散的產業聚落,而不是把雞蛋全放進自己這一個籃子。
有了正確的定位,接下來就是把「戰時存活」具體地設計進去。綜合烏克蘭的經驗,至少有五個方向。
- 全文同步刊登於「軍傳媒」量產的分散化。以民雄為大腦,把實際的製造產能分散到全台數百家中小廠、科技業與製造廠手上,讓即使民雄或任何單一廠房被擊中,整體量產仍能延續,這正是Skyeton與「全社會生產」給的啟示。
- 數位資產的可攜與異地備份。善用園區的數位孿生與數位工程能力,把無人機的設計與製程徹底數位化、可攜化,並將這些數位資產在島內異地、甚至境外做備份,戰時就能在任何一條合格的產線上快速重建量產。
- 關鍵核心的強固與備援。民雄的研發、測試與認證核心難以取代,應投入實體防護、設置戰時備援據點與人員疏散計畫,避免重演烏克蘭「一次打擊就被抹除整個設計局」的慘劇。
- 境外的冗餘備援,也就是「台版丹麥模式」。丹麥在2024年開創先例,出資讓烏克蘭廠商在丹麥境內設廠生產。台灣同樣應與美、日、歐等民主夥伴,預先建立境外產線與零組件來源,萬一戰時島內產能受創、海空又遭封鎖,仍有外部產能可以補上,這才是總統賴清德「與民主夥伴打造韌性供應鏈」的具體落實。
- 非紅供應鏈與關鍵零件庫存。無人機的飛控、稀土磁鐵、紅外線熱像所需的鍺等關鍵環節,目前仍高度依賴中國,必須加速去中國化,並預先囤積這些戰時最可能斷供的零件。同時,台灣也該及早建立平戰轉換與民間動員的法制,讓龐大的民間產能,能在戰時迅速、合法地轉為軍用。
民雄園區的開幕與動土,是台灣無人機自主化一個紮實的里程碑,但它真正的成敗,不會取決於廠房蓋得多大、多氣派,而取決於台灣能不能從烏克蘭的血淚裡,同時學會那兩堂方向相反的課。自製是生存線,集中是致命傷。如果能把民雄打造成一顆「大腦」,一個能把設計與驗證能量,快速輸送到全台乃至境外數百個分散產線的樞紐,而不是一座靜待飛彈瞄準的集中兵工廠,且本身有足夠的地下防護能力減低戰時敵方攻擊的毀傷效果,台灣才能在真正的戰時,守住那條不被切斷的生產線。畢竟,決定一場消耗戰勝負的,從來不是你平時能造出多少,而是在遭受攻擊之後,你還能不能繼續造下去,這才是民雄園區最該扛起的使命。
全文同步刊登於「軍傳媒」從烏克蘭的教訓看民雄園區:台灣無人機的自我生產與戰時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