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九合一大選剩不到2個月，33歲的郭書成以無黨籍身分參選新北市第11選區市議員。318學運後，同輩在國會、議會開花，他卻回到汐止伯爵山莊蹲了2屆里長，從民防手冊怎麼發，到長照站怎麼設，看見制度的螺絲為何越來越鬆。當選里長以來，郭書成不假裝自己是聖人，「我們造了那麼多神，但神都是假的。」
如今參選議員，他試著讓政治貼近生活，因為「如果遠離生活，就沒有一個事實基礎可以進行實際的討論，變成你講你的，我講我的。」在這個政治極化、網路空戰的時代，他選擇蹲得低低再躍起，在既定的政治劇本之外，嘗試一次脫稿演出。
「反正，我可以和你分享，上禮拜我們去市場發傳單，我媽在我們前面。她就一直用那種很侵略的方式塞文宣給路人，我說：『媽，妳就好好地和對方說我們有什麼政見。』反正她依然故我。我發現自己什麼都講不下去，很躁。後來我站在那，靜下來探究我的內心：為什麼我會因為這麼小的事情生氣？」
33歲的郭書成，正以無黨籍身分參選新北市第11選區市議員，說話喜歡用「反正」二字開頭，有種豁出去的中二感。選舉前夕，參選人受訪應該打安全牌吧？他卻和我分享自己為何生超級助選員郭媽媽（郭書成習慣叫她吳女士）的氣。
「反正，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台語一個詞叫『脹龜』（tìng-ku）。」他的自我分析是：自己從小就固執，生氣時可以站在原地好幾個小時，一動也不動，像隻烏龜縮起來，非得等到大人來安撫。他說吳女士的方式讓他想到小時候，「她很想要幫我，但她有自己的一套。」
這天，我們來到郭書成位在汐止國泰綜合醫院旁的競選辦公室。此前這裡是咖啡廳，1個月租金只要2萬2千元，為省錢沿用原本裝潢。玻璃門卡卡的，要晃一下才能推開；一樓是一望到底的狹長空間，中間有座中島，堆著郭書成上一次選里長發明的機關式文宣：面紙是最受歡迎的贈品，黏在寫有政見的A4大小DM中間，就算想扯下面紙，還是會被迫讀一讀這號人物說什麼。右邊黑板寫著距離投票剩58天，但這天其實距離九合一大選只剩51天。問怎麼回事？他說只有五人的團隊忙不過來，黑板就停在一星期前。
時間宛若回到過去。作家楊翠憶318學運：「這場春天裡的動地歌吟，恍若發生在龍宮的虛幻夢景，太陽花青年，出關之後，有如浦島太郎掀開寶盒，瞬間白髮，大家都老去了。」不止老去，還有發現一個一個政治偶像都不過如此。
寶變為石。郭書成也有自己的後318。「我可以假裝我不會生氣，假裝是超然於世上的神仙。但那是我不想成為的政治人物。」「我們造了那麼多神，但神都是假的。」
8年前，郭書成從中山大學劇場藝術系畢業，響應318出關播種號召，同輩中人紛紛在立委、議員等位置開花，他卻回到故鄉—位於新北汐止的伯爵山莊湖興里參選里長，「我像負責補位的角色，在里長這個位置蹲，面對的困境，是很多在中央一輩子的人看不到的。」
去年底內政部發放的《臺灣全民安全指引》正是一例。里鄰長發放一本的派送費是2.1元，但有些地方是社區大樓，一次可發60本，有的是一整片山頭，一樣60本，金錢、時間成本卻完全不同。內政部要里鄰長增加工作量，基層自然怨聲載道。反之，2年發一次的選舉公報，大家都認分發放。「因為那是里長認為的分內工作。」郭書成在臉書寫道：「要村里長執行工作，可以，但應該要明確告知這個工作的任務、執行的目的、村里長所扮演的角色。」民防茲事體大，郭書成能看見最小的螺絲為何鬆脫。
打選戰，他也從「小」著手。2018年，第一次選里長，沒經驗，靠大學讀的教科書《競選傳播：策略與管理》擬定選戰策略；沒政黨，因為不想被綁住、照既有遊戲規則走；沒金援，途中還遇到父親經商出狀況，最後打敗3組對手，包括有16年經驗的現任里長，只花了13萬元。2022年，他成功連任。二屆里長任內，他與民間團體共同發起「獨立村里長學院」「獨立村里長協會」，鼓勵青年投入基層選舉，拍影片開箱里長工作。
這一回參選汐止、金山、萬里市議員，政見同樣著眼小地方。例如汐止多雨，卻缺少遮雨的公共空間，所以他主張建造遮蔭避雨的遊戲公園、候車亭；又如公車費用補助看的是趟次、人次，讓司機被迫趕路，乘客體驗不佳，老人家容易摔倒，所以他檢討補助方式，改善司機勞動條件。
「台灣的民主由上而下很久了，但大家討論政治的方式，其實是很遠離自己生活的。如果遠離生活，就沒有一個事實基礎可以進行實際的討論，變成你講你的，我講我的。」
如果政治都在雲端，地方便會被他人攻占。日前，郭書成貼文請大家注意同選區的勞動黨參選人陳竹音，便是一例。陳竹音先在抖音宣傳統一，之後透過拍攝行銷紀錄影片的方式接觸村里長，建立人脈網絡。郭書成認為，這是特殊、難以歸類的滲透方式，「村里長是一個相當高齡化的職業，平均年齡64歲以上。連帶影響的是對於資訊處理能力、影像或社群的陌生與不熟悉。」
郭書成從小住在伯爵山莊。這座封閉又自足的奇幻城堡建在山坡地上，一進去是浮誇的噴水池和一尊自由女神像，裡頭還有游泳池、籃球場，甚至本來要開百貨公司。郭書成幼年，建商宏璟建設在社區裡經營「歡天館」，3、4層樓高的遊樂場，有球池、網咖、豎琴室、壁球室、陶藝教室、漫畫室，外校的學生還搭遊覽車專程來玩。他下課就去那裡的安親班，主任正是吳女士。小學五、六年級時，歡天館關了，因為一直虧錢。原來之前是建商拿賣房子的錢貼補，好讓居民覺得住在這什麼都有。
伯爵山莊的孩子大多在台北市上學。郭書成也是，戶口寄在台北，從南湖國小、三民國中念到麗山高中，全在內湖。吳女士是下課就把孩子接回家的那種媽媽，他不像住內湖的同學能在附近晃，回到汐止，又回到山上。「我像一個沒有家鄉的人。」
陪他最多的是阿嬤。他是家族裡最小的孫子，哥哥嫌他愛哭，不帶他玩，他就跟著阿嬤。他說童年印象最深的是自己坐著玩SEGA，阿嬤把滷肉飯裡的蛋黃攪碎，拿著湯匙一口一口餵他。還有書。吳女士每次去圖書館都借滿30本帶回家，葷素不忌。小小年紀，他讀了《惡童日記》《少年維特的煩惱》《野火集》，但他最愛的，還是金庸筆下的郭靖、蕭峰。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小時候就想，以後一定要變成一個大人物。」
但平凡校園不需要大人物。國中時，因為桌子太亂、在窗台種東西，老師把他的桌子搬到走廊，叫他坐在外面上課。高中時，英文教室被人布置成靈堂，教官認定是他做的，要他每節下課去寫自述表，連寫2個禮拜。他受不了，回家告訴吳女士。她先罵兒子平常太頑皮才會被懷疑，但還是去找校長。最後教官道歉：「對不起啊，郭書成，我有2個女兒要養，不要把我告去教育局。」
「反正我覺得一切都非常非常荒謬。」
看透荒謬的少年沒考上第一、第二志願的政大外交系、清大人社系，落腳中山大學劇場藝術系。為何喜歡演戲？郭書成的回答是：「喜歡一群人為同一件事拚命的感覺。」大二，家裡發生變故：父親生意第一次出狀況，阿嬤中風，哥哥當兵出意外。他決定休學，申請家庭因素替代役，回汐止陪阿嬤和哥哥。
替代役服到一半，318學運爆發。那天凌晨，他在PTT上看到立法院需要支援，4點多就準備出門，買了20份早餐。吳女士叫他別去，他說就是要去。拗不過兒子，吳女士只好一起去。加上哥哥，他們仨開車到濟南路，把早餐一份一份傳進議場。323那晚，水車對人臉噴，警察2人拖1個，把他丟包到忠孝東路。憶起那個早晨，他從地下道走出來，心底覺得：「幹，我到底在哪個世界？這裡真的是台灣嗎？」
「現在回想，我是把生命寄託在公共事務上，好像這樣活著才會有意義。」
復學後，他回中山大學，先當學生議員，再選學生會長。原本以為自己要帶著318的台北經驗「教育」同學，結果接到的第一件陳情反過來教育了他。那是一位生科系學生，帶著詳盡的科學研究，說柴山路燈光線會干擾生態。路燈順利改成生態友善，「這是一個我覺得超級冷僻但也超級重要的事，不亞於譬如說，轉型正義。」
轉型正義，郭書成也做過。2017年228當晚，他們在校園張貼上百張傳單，介紹當年赴高雄要塞司令部與彭孟緝談判的地方人士。這些人有人獲釋，有人遭軍方殺害。之後他爬上蔣介石銅像潑漆，「但蔣公其實很難爬，潑得我全身都是。」
那次有二件事他一輩子記得。守在銅像前的警衛，是他直屬學妹的爸爸。漆潑下去前，警衛轉過身來，「我跟他說句：『抱歉。』但沒有辦法，漆就倒下去了。」之後他在學妹社群媒體限動看到她為自己爸爸抱屈。郭書成始終記得學妹爸爸，那一瞬間的驚恐表情。第二是隔天新聞只報有人潑漆，「沒人在意潑漆的人說了什麼話。」講起這件事，他到現在還是不爽。「其實我們也滿沒品的，我們黏傳單的糨糊很爛但很黏，很難撕乾淨，現在還有殘留的痕跡，也算一種不義遺址。」曾是郭書成學妹的競選夥伴善淳在旁答腔：「是正義遺址。」
「但做政治，不就代表未來你會一次次再看見學妹爸爸的臉嗎？大方向可能是對的，但過程中，有人會因此不愉快甚至利益受損。」我問。
郭書成沉思了一會。「政治人物，就是要當那個做出電車難題選擇的人。如果只是喊口號，不對抗既得利益者，不在真實世界建造有感的東西，那樣的話，政治，就只是很酷、像柏金包一樣的東西。」柏金包與政治口號，對他而言彷彿不值一哂，但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他舉了一個很小的例子。一位會餵食浪貓的長輩非常支持他，不但捐了10萬元，還想借二手車給他。「但比較好的政策，是宣導不要餵食，可是我知道講這件事會傷害他，但我不能不做。」「後來我看到他在我的粉專按讚或留言，我都會想到這件事。」
在真實世界建造有感的東西，可回溯至郭書成阿嬤二次中風。那時，外籍看護逃跑，全癱的阿嬤被送至照護機構。在稅捐處服替代役的他，每天下午一點去寄信，寄完就騎車去找阿嬤，待到3、4點才回單位。他像電影《一一》裡的情節，每天對著臥病在床的阿嬤說：「今天吃了什麼？」「遇到什麼事？」能言善道的郭書成，難得停頓了下來，說話帶點鼻音，「我人生最幸運、最不後悔的事，是那時每次離開，都會親阿嬤一下說：『我愛妳。』」阿嬤在他復學那年過世。
阿嬤生病時感受不到公部門資源，當里長後，他努力在里內開設長照站。2022年，長照站落成，他出席致詞。又如《一一》最後洋洋寫給婆婆的信，他在講稿裡寫：「阿嬤在的時候沒長照站可以用…」那時，「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到說不出話。」霎時，底下長輩紛紛站起來，像疼惜自己孫輩那般，安慰這位哭得很慘的少年里長。
從轉型正義到生態燈、長照站，不會覺得平平是政治，但自己好像越做越小，需要轉換心態嗎？「我不覺得有太多大小之分啦，追求轉型正義、民主自由，其實也是大家想要有比較舒服的生活方式，說穿了，就是人是怎麼活的—這和你蓋活動中心，有阿嬤可以在那邊練肌肉，其實是一樣的。」
訪問末了，為了平衡報導，我訪問今天也來辦公室幫忙的吳女士。關於市場事件，吳女士的說法是，市場那麼吵，當然要大聲啊，而且她知道怎麼和陌生人搭話。
最近，替兒子拉票成了吳女士的新日常，她發展出一套體感民調：四處找人聊天，試探郭書成的支持度有沒有擴散。例如昨天，她和五個陌生人搭話，其中二人支持兒子。看著一箱文宣和面紙，她說發出去像在撒錢，邊發邊心痛。所以她到商家寄放文宣，總要先聊上幾句，確認對方真心支持兒子，才肯多「給」幾份。兒子參選議員有和她商量嗎？「哎喲，他跟我討論，他一定會講贏我嘛。」郭書成在旁補充，今天是吳女士生日。生日怎麼過？「我選了好幾個餐廳，給書成挑。」晚上站完路口，郭書成要帶吳女士去吃大餐。
趁郭書成出去抽菸，我問：「那書成小時候，您是不是都會借書給他看呢？」
「對啊，說出來大家都不相信，他小時候很自閉，我就想什麼書都借，看他對什麼有興趣，反正喜歡的就看，不喜歡的就放著。還幫他報名一堆演講比賽，怕他輸，寫稿叫他唸。有一天，他對我說：『 媽媽，我可不可以不要照這個唸？ 』我說不行， 因為我怕他被打擊到。那次他上台，還是照自己的稿子唸，反而第一次得獎。」
傍晚，我們跟著郭書成到南興路、新台五路口宣講。車流凶猛，行人歸心似箭。一位爸爸牽著一個小男孩。本來照既定演講稿的郭書成臨時改內容，對著男孩說：「現在公園好多遊戲都被拆掉了，我們希望可以把好玩的遊戲設施找回來，讓汐止的小朋友開心在這邊長大。」暮色恍惚。一旁，是帶著微笑，仍默默把文宣晾到路人胸前的吳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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