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九合一投票日僅65天,我們跟著屏東第二選區縣議員參選人莊瓊如競選團隊跑了一下午行程。
首站是鹽埔鄉新圍村長照2.0關懷據點,兩層樓透天厝增建棚架,咖啡吧檯、瑜伽教室,中央廚房一應俱全,空間簡單卻溫馨。平均一天會有2、30名阿公阿嬤來此,唱歌、做運動,以及吃免費午餐。負責人解釋,縣政府1個月撥款11萬元,照服員薪水3萬5、廚子工資一天600、水電雜支扣掉,餘下是阿公阿嬤伙食費,我們聞畢驚呼:「6、7萬元讓2、30名長者吃一整個月,是五餅二魚嗎?」
出生:1973年
學歷:復興劇校綜藝科畢業(特技)
經歷:2000年加入紙風車劇團,擔任編導
代表作:
- 紙風車《12生肖戲》《順風耳的新香爐》《哪吒鬧龍宮》《燈怪》《雨馬》等
- 第14屆總統就職典禮演出執行導演及各大型活動執行導演
嬤姐在長照機構帶領阿公阿嬤唱歌,蹦蹦跳跳,活力四射簡直是幼幼台姐姐。負責人指著牆上一張紅色大字報,用馬克筆密密麻麻寫著誰誰誰捐番茄10顆,誰誰誰贈高麗菜4顆、芭樂2包,彷彿廟宇的功德帖。一個長照機構的順利運行,除了良善的政策,偶爾也是得仰賴四方的慈悲。
和工作人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教室裡傳來〈四季紅〉的歌聲,人稱「嬤姐」的莊瓊如帶領阿公阿嬤唱歌,蹦蹦跳跳,簡直是幼幼台姐姐,「小姐妳又擱來了,聽到這個聲音,就知影是妳。」「嘿啦,嘿啦,我叫什麼,擱欸記得否?」「阿嬤—」「妳看起來加爾少年,按怎會叫阿嬤啦?」「我自細漢跟阿嬤生得很像,就叫阿嬤。阿公阿嬤可以叫我莊瓊如,我原本佇一個叫紙風車的劇團服務,8月轉來屏東照顧爸爸、弟弟,平平攏是照顧,想來想去選議員,作伙照顧故鄉的阿公阿嬤啦。」
說是競選團隊,平日有紙風車老同事幫忙拍照發文,跑行程由莊瓊如小弟開車、外甥錄音錄影,假日則是妹妹、姑姑整個家族全體出動,喔,對了,偶爾還會有老虎、黑熊、白熊等森林朋友們來幫忙。今年8月30日,嬤姐在豐原鎮清宮停車場演完最後一場《台灣幻想曲》,即卸下紙風車劇團副團長,轉戰選舉舞台。隔日,她率領動物朋友們登記參選,強碰屏東現任副議長盧文瑞,20年在政壇老鳥將由3、40位村代表簇擁著,齊聲高喊「凍蒜!凍蒜!」見她帶著幾隻動物布偶現身,眾人面面相覷,心想這人是來亂的嗎?有人問她是哪個鄉?她答「鹽埔鄉」,參選的消息很快傳回故鄉,地方父老氣急敗壞跑到她家,劈頭便問莊爸爸:「你知影你查某囝欲出來參選否?」莊爸爸蛤了一聲:「伊沒跟我講捏。」地方父老說:「阮村庄誰誰誰也要選,這樣到底要支持誰啦!」
不怪莊瓊如沒有事先跟爸爸說,她本人也是8月才下定決心參選。
8月30日,嬤姐在豐原鎮清宮停車場演完最後一場《台灣幻想曲》,帶著團員的祝福,轉戰選舉舞台。(莊瓊如提供)參選是種種因素的疊加。早年,紙風車做319、368鄉村兒童藝術工程巡演,全台跑透透,城鄉差距沒有比較沒有傷害,一比較才知故鄉小朋友資源少得可憐,回饋鄉親的念頭在心裡萌芽。再者,今年弟弟失智越來越嚴重,「他1、2月的時候只是忘東忘西,4、5月的時候,整天一直睡,睡到有點起不來,加上爸爸也老了,疫情過後,身體退化得很厲害,我們家本來開理髮廳,但他手抖得很厲害,根本沒法幫人剪。那時候(我)台北、屏東兩地跑,離職回家的念頭愈來愈強烈,另外文化預算被刪除也是一個原因,整個人都被傷心到!」
驅車從新圍村前往振興村拜拜,問她常年在外,8月底返鄉,至今1個月,關於故鄉有什麼新發現嗎?「有喔,馬路變寬、變大條了,但四通八達的聯外道路,只是更方便故鄉的年輕人到外地工作,流失更快,到處都是安養中心,故鄉只剩老人。」行經一個砂石場,車窗外一輛砂石車轟隆隆疾駛而過,突然想到這裡曾經是嗆聲「過高屏溪,殺人無罪」黑道議長鄭太吉的故鄉,脫口而出:「妳等於在一個比西西里還要西西里的地方選舉欸。」她說:「十幾年前,我做反毒戲劇工程找資料,讀到一則新聞,說警方在鹽埔破獲一個賭博集團,有一個村被圍村,我問我弟是哪裡?他說就我們村莊啊。」
紙風車劇團副團長「阿嬤」莊瓊如,在團員陪伴下完成登記參選。(翻攝莊瓊如臉書)8月底返鄉,至今1個月,有什麼新政見嗎?「縣政府關懷據點不管說是供餐啊,或者排課程給阿公、阿嬤活動筋骨已經做很好了,這一個月關懷據點跑下來,我會感慨其實老人家的回憶是寶,但古早記憶沒有被留下來,應該有人做口述歷史,比如說我那天跟以前的國小校長聊天,他感嘆現在廟會完全走味,我說對對對,我們以前廟會是大家農忙之後,村裡的人在練宋江陣啊、高蹺陣啊,像我學弄車鼓,就是小學三年級跟村裡的阿公、阿嬤學的。」
「所以搞半天,妳去念復興劇校並不是因為家境不好,就是興趣使然?」
「我媽有一次不知道在哪裡看到復興劇校在招生,問我要不要去考?我說念復興劇校可以幹嘛?她說可以跟張小燕一樣,在電視上唱歌跳舞。我說好啊好啊。考上之後進學校的時候才發現我們一直在練特技。」她說:「我媽帶我上台北報到那一幕,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牽我的手走到校門口,裡面有很多小孩子在校園跑來跑去,在練功什麼的,她突然停下腳步,說:『阿如,我們要不要回家了?』我知道她捨不得了,但我只是看她一眼,說:『不行耶!全校送我出校門,我怎麼可以回去。媽媽,那妳回去,好,我留下來!』」
10歲少小離家上台北,18歲畢業,加入台灣特技團,偶爾也跟著馬雷蒙舞蹈團在電視伴舞,2000年加入紙風車。2006年,劇場人李永豐有感藍綠惡鬥,嘆「如果大人不能改變現狀,至少要能為孩子做一些事!」於是推動319兒童藝術工程計畫,集結民間捐款的力量,將國家戲劇院舞台規格搬到全台319鄉鎮免費演出給孩子看,嬤姐共襄盛舉,擔任節目編導,全台走透透,如今已經是第三輪。一轉眼,43年過去了,嬤姐已是53歲的中年人。
自己的左膀右臂回鄉參選,問紙風車創辦人李永豐是怎麼想的?「捨不得啦,嬤姐跟我1、20年,看待她就跟自己的女兒一樣…」流氓般的中年阿伯嚼著檳榔,嚼著嚼著,髒話就跟檳榔渣一樣吐了出來,「她現在要去選舉,選舉捏,這麼骯髒的事!那簡直像我一個女兒養這麼大,結果要去當AV女優。幹!我會被厝邊頭尾笑死啦!但她執意去跳這個毒龍潭,劇團也只有全力支持,祝福啦!祝福啦!」
嬤姐在紙風車演了不下600場的《台灣幻想曲》,她扮演巫婆,深植人心。(莊瓊如提供)「演了不下600場的《台灣幻想曲》,發現那些劇目都跟我的人生歷程完全扣在一起了;《身體練習曲》回應我在練特技、挑戰自己身體極限;《唐吉訶德》就是整個劇團的人做兒童藝術工程全台巡演,傻傻追夢;《後山天使》講傳教士譚維義去台東開醫院,譚爸爸說他來台灣,在基督教裡面叫做『Calling』(召喚),現在我也被Calling回屏東了。」
嬤姐被召喚回屏東第二選區,長治、麟洛、九如、里港、鹽埔、高樹六個鄉鎮,11個縣議員參選人搶8個席次,其中6位議員有連任優勢,十拿九穩,等於其餘5個人搶2席。而2席婦女保障名額賽道,宋麗華、何春美也是現任議員,包括她3個女生有兩個是大前輩,而她投入選戰也不過1個月,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總部就是自家透天厝,不知道去哪裡找樁腳固票,只能勤跑早市夜市和廟會慶典,這一天陪她跑完神明生,鬥熱鬧,又去夜市拜票。國中剛放學的姪子跳進老虎布偶裝裡,陪她一個攤子一個攤子的握手拜票,小朋友尾隨在後呼喊「巧虎!巧虎!」我們心想這哪裡是參選,根本是下鄉做兒童劇巡演啊。
問她選舉1個月的心得?「我覺得簡直是認親之旅喔,上次,我在村裡拜票,有一個人走過來,我心想『哎,這個人長得好像我外公哦,一定是親戚』,於是上前說:『阿伯哩賀,我誰誰誰的查某囝啦!』他說:『啥咪阿伯,妳要叫我阿舅。』」
國中剛放學的姪子跳進老虎布偶裝裡,陪莊瓊如穿梭夜市,一個攤子一個攤子的握手拜票。訪問一半,聽見遠處傳來〈少女的祈禱〉,她連忙起身去倒垃圾,這哪裡是選舉人的生活節奏呢?見她這樣老神在在,連我們在一旁聽了都急了,「人家選議員,勤跑紅白帖,宮廟寄附沒有10年,也有3、5年,妳空降才1個月,打這種佛系選法,怎麼可以?」「第一次出來選,我就把它當作一個很好玩的事情,其他參選人晚上都會出來『巡庄』,一大群人挨家挨戶拜訪,但我想我要這樣做嗎?傳統的掃街拜票很重要,但我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找兩三個表演者,我們去廟口開講,類似劇團巡演?屏東地方很多很棒的歌仔戲班、布袋戲班,都是家族經營,高手埋藏在民間,我覺得好可惜,也許我可以拿20多年紙風車的經驗,互相交流,互相進步。」
所以莊瓊如不喊「凍蒜」,而是高喊「文化落地!莊瓊如!家鄉前進!莊瓊如!」簡直像職棒啦啦隊的隊呼。
這一天傍晚,她帶我們去村莊隘寮溪河堤,大讚長長的綠樹隧道媲美東歐鄉間,「是吧,我弟結婚也在這裡拍婚紗,其中有一段拍照很美,網友說很像宮崎駿卡通裡的龍貓隧道。」她得意地說:「隘寮溪河堤5、6月有土芒果,9月有芒草,我小時候,媽媽就會在這裡跳土風舞,老人家也會在這裡泡茶,它可以一直延伸到里港。我在想倘若每一個村落都可以認養一段,發揮創意做植栽美化環境,大家在這裡唱歌跳舞,不是很棒嗎?我們在劇團常常說『創意、美學、愛與關懷』,不單單是做戲需要創意和美學,選舉也是。」
與河堤平行的柏油路車來車往,可以延伸到三地門,問馬路也是後來新拓的?「對喔。你知道多好笑,我一天到晚都在外面演出,久久回來一次,馬路拓寬都不知道,有一次過年回家,一下車,發現哪裡都不認識,根本不知道我家在哪裡。」
莊瓊如競選總部設在自家透天厝,訪問一半,聽見〈少女的祈禱〉,趕忙去倒垃圾並拜票。嬤姐岔出心神回憶道:「其實我是到很後來才知道,媽媽當年送我去台北念書的時候,村裡的人閒言閒語很多,不是說我媽很凶殘,孩子這麼小,就送到台北,就是說做戲欸沒出路,但我知道這是她的苦心,她覺得我在鄉下,書念得再好,頂多就是去工廠當女工,不然以我的個性這樣海派,可能就是混太妹。這幾年在外頭努力,就是證明媽媽沒有錯,學戲的人也可以很正向,也可以服務社會啊!我記得她送我去復興劇校,跟我說一句話,『阿如,妳以後要走的路,媽媽牽妳不到,妳要自己看好,自己走好。』媽媽送我上台北,讓我看不同的世界,現在,我把台北帶回故鄉,讓其他的孩子知道世界可以很大、很寬。」
一度找不到回家路的人,現在返鄉參選,嬤姐談遠景,也陷入回憶,笑說小時候騎著單車順著堤防騎下去,「真的就是這樣騎車往下衝,沒在管的。你知道可能會出事,可是你不去嘗試,你不會知道後面結果是什麼。」
同一句話說的是童年騎單車趣事,也說選舉。
我們請嬤姐從斜坡騎一段單車上來,拍張照片。山坡很抖,她騎得很吃力,我們在一旁呼喊「阿嬤姐姐,加油!阿嬤姐姐,加油!」她高喊:「這是一個困難的上坡,還是要努力向前!」口氣彷彿《台灣幻想曲》裡的唐吉訶德,真洪量、真勇敢,硬生生底把選舉喊成一齣歡樂的兒童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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