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4年前,蔣萬安上王偉忠節目時曾說:「辯論可以看出一個人的人格特質。」的確如此,但為什麼他這次一直迴避與另一位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選前辯論?是因為勝券在握,還是怯戰?

約莫4年前,蔣萬安上王偉忠節目時曾說:「辯論可以看出一個人的人格特質。」的確如此,但為什麼他這次一直迴避與另一位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選前辯論?是因為勝券在握,還是怯戰?
就如同曾任英國首相而且一向善於言詞的大衛·卡麥隆,他在2002年首次以議員身分在首相答詢中提問後寫道:「它具有戲劇性,甚至像是競技場…。一名反應遲鈍、貪腐,或者根本無法勝任工作的首相或反對黨領袖,是不可能生存下來的。」
差別或許在於今年的對手是沈伯洋,但或許更直接的原因是,他要如何為自己過去施政三年多所發生的種種問題辯護?
辯論是古老的政治傳統。從希臘時代開始,在公民大會陳述自己的主張,反駁別人的意見,就是公民的權利。偉大而激勵人心的演說,甚至被視為美德的展現,在雅典等民主城邦,因為每位公民都有可能擔任公職,也可能在公民大會發言,因此甚至有專門教授修辭與論辯的老師。直到現在,演說也仍是政治人物必備的能力。
選前由候選人在媒體公開辯論,以便讓選民知道他們未來的願景與施政藍圖,幾成慣例。尤其在目前訊息被操弄而更碎片化,難以完整呈現候選人政見的時刻,公開表達與回應檢驗的機會,更形重要。
但是現在,選前辯論的意義,似乎遭到刻意的誤解。國民黨文傳會主委陳以信說,民進黨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要跟現任市長蔣萬安選前辯論,要先過台北市研考會主委殷瑋這一關,而且賭沈伯洋不敢。這裡出現兩種思考錯亂,首先殷瑋不是市長候選人,沒有參加資格。其次,市長候選人之所以要辯論不是為了娛樂大家,而是向選民說明未來願景與施政計畫,質問與辯護,都是說明可行性,以免流於空言。陳以信顯然誤解了這個作用,而將選前辯論當作校際辯論比賽,還以輸贏為考量。
而尋求連任的台北市長蔣萬安,在回答記者詢問是否願意參加電視台舉辦的選前辯論時,他說,自己每天都在談市政,也即將進入市政總質詢。這也是曲解選前辯論的意義。這裡的錯誤也有幾層。首先,從希臘時代開始,就區分演說的場合與目的,審議性演說是針對未來要做或不做什麼,司法性演說是針對過去誰犯下錯誤或罪行,而在節慶或公開葬禮上的展示性演說則是針對現在。若以此比擬,市政質詢,是接受議員監督,或許更多是回應任期內發生或預計發生之事,而選前辯論,則更是面對市民訴說未來規畫。
其次,市政質詢大家所接收到的訊息多屬片斷,選前辯論更有機會將藍圖做清楚表述。如此,選民不但可以知道不同候選人的政見,也可以從提問與回答中,了解每位候選人的「人格特質」。
最後,市政質詢和選前辯論之不同,還有一層是,你在對誰說話。希臘時代,演說對象是公民大會的公民。在過去,市長是對質詢的議員說話,而由記者作為中介。
現在因為社群媒體蓬勃,政治人物會製作短影音向大眾尤其是自己的支持者宣傳,因此市政質詢時,雖然是在議場之內,但大家都知道場外有更多觀眾。不過,矛盾的是,當直接訴諸觀眾時,未必真理越辯越明,反而更像一場演出,甚至會配合短影音發布的效果而精簡發言擴大情緒,這也是市政質詢難以論述周延的原因。
關於社群媒體對議會的影響,2025年1月法國經濟研究及其應用中心(CEPREMAP)旗下的福祉觀察站,曾公布一篇研究筆記〈國會熱病:這個職業摔角的世界!法國國民議會中的憤怒、極化與TikTok政治〉。
這個研究以2007年到2024年間發表的近兩百萬次發言為基礎,顯示法國國民議會猶如經歷一場政治革命,它蛻變為一個表演舞台,由憤怒、極化與社群媒體的運作來主導規則。而這種現象,不是只有法國如此。
文章中說,在2017年以前,雄辯的議員會發表長篇演說,藉此闡述自己的思想。2017年及2022年選出的新一代議員,則偏好將發言製成影片,在社群媒體上分享。尤其以「不屈法國」黨團的議員為最。
隨之產生的現象是,從2017年以來,國民議會情緒性修辭,尤其是憤怒修辭,逐漸占據主導地位。2022年起這一現象更為顯著,理性辯論則日益衰退。議員的發言論證內容變得貧乏,篇幅也大幅縮短,原本政治對手間有理有據的辯論,已轉變為敵人之間一再發動的攻擊與打斷。議員不再以理性辯論和說服其他議員為目的,而是要激起社群媒體追蹤者的情緒。
研究者認為,國會始終帶有劇場性,因此它改變最多的不是劇場,而是觀眾。在過去的政治世界裡,這座劇場是為報導國會辯論的記者而設。當時存在一層媒體中介,議員若想被新聞界視為「好議員」,就必須發表更具理性的演說,以展現自己的能力、演說才華、政治號召力,以及使對手陷入困境的本領。
但是在新的政治世界裡,觀眾變成社群媒體上的追蹤者。國民議會現在與其說是劇場,更像是社群媒體的錄影棚。有一些跡象支持這種解釋。帶有強烈情緒內容的150字簡短發言,恰好符合發布於社群媒體的一分鐘以內影片格式。
法國國民議會的例子,適用於許多政治人物,而且在台灣也並不陌生。台北市長蔣萬安飽受批評的問A答B,以及最近畫風突變的殷瑋式咄咄逼人,一方面這種擴大問題範圍或轉變性質而不正面回答的作法,其實是一種常見的辯論技巧;另一方面,對議員質詢回以強烈的情緒性修辭,則是意在透過社群媒體,對他的支持者塑造強勢反擊的態勢,以回應他們的期待。
問題在於,說明未來台北市的願景與施政藍圖,接受對手的反詰,需要的不是逃避閃躲的攻防技巧,也不是裝腔作勢的表演,而是根植於具有遠見的縝密規畫,理性清晰的表達,並讓市民對城市的未來懷有夢想。
辯論的確可以顯現一個人的人格特質,尤其是,顯現一位政治人物的人格特質。要不要舉行選前辯論,難免有種種算計或戰術考量,而且也有公辦政見會可作為託辭。但是對蔣萬安來說,先不說過去已有背稿機器的印象,而且近來選舉補助款納入私人口袋、女童安置延宕、美國籍兒子在教育局更改規則後獲選赴美交換學生,已經影響外界對他的觀感,這些批評或許未必全然成立,但問題是他有沒有膽量在浪尖上為自己辯護?而這也可以看出政治人物的人格特質。
逃避可恥卻未必有用,也許原有支持者依然鞏固,但因最近一連串事件而對他心生疑慮的中間選民,則需要更多說服。放棄透過辯論而說服的機會有種種可能,其中一種是這或許會對他造成更大傷害。因為他有勝選的慾望但沒有執政的藍圖,也缺乏對一個城市未來的想像,這些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辯論技巧無法粉飾空談,而這些只要一場選前辯論就會暴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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