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檢舉,意外揭開醫療現場長年存在的規範難題——監視器。醫療院所基於安全管理、處理糾紛留下影像,但鏡頭究竟可以拍到哪裡?一旦被認定踩線,又該如何處分?當拍攝與裁罰都缺乏更細緻的標準,也讓醫療影像的制度難題一次浮上檯面。

一場檢舉,意外揭開醫療現場長年存在的規範難題——監視器。醫療院所基於安全管理、處理糾紛留下影像,但鏡頭究竟可以拍到哪裡?一旦被認定踩線,又該如何處分?當拍攝與裁罰都缺乏更細緻的標準,也讓醫療影像的制度難題一次浮上檯面。
事件發生後,從候診區、諮詢室一路到療程空間,監視器究竟能不能裝、能拍到哪裡,醫美業者無一不人心惶惶。專家認為,「吹哨」讓問題浮上檯面固然是好事,但若總要等個案發生、主管機關介入,才一步步摸索出界線,恐怕已經太晚;從「哪裡能拍」到「踩線怎麼罰」,如何讓規則走在爭議之前,才是事件過後更值得正視的問題。
「我們現在很像白老鼠。」資深醫美管理蔣慧蘭坦言,事件爆發後,業界第一個反應並不是急著拆監視器,而是重新檢查設備、彼此詢問「到底哪裡可以裝、哪裡不能裝」。問題在於,醫美診所從候診、諮詢、雷射療程到手術,各空間使用方式不同,各家對攝錄影界線的理解也不一致,即使想主動盤點,也未必找得到明確答案。
她認為,有「吹哨者」揭露問題當然是好事,但對業者而言,更大的焦慮在於規則究竟在哪裡。如果總要等民眾檢舉、主管機關介入後,才從個案得知「原來這樣不能裝」,守法界線就變成一次次事件累積出來的經驗,「不要等有事出來之後才亡羊補牢。」
這項難題,也不是要求地方政府加強稽查就能完全解決。前國民健康署署長吳昭軍指出,地方主管機關現階段仍是依既有法規進行督導與稽查;以醫美為例,同樣掛著「診間」兩個字,可能只是坐著諮詢,也可能進行雷射、注射,甚至涉及脫衣、手術,患者對隱私的期待自然不同。因此,未來若要建立標準,仍應由中央與各醫療專科共同討論,再依不同科別與診療需求細分規則,而非拿同一把尺套用所有醫療空間。
但「哪裡能不能裝」還沒完全釐清,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又接踵而來—踩線的業者「該如何罰」?尤其當處分進一步涉及停業,除了拍攝行為本身是否妥當,裁罰所依據的法律是否足夠明確,也成為另一個爭點。
律師游嵥彥指出,現行《醫療法》第108條第6款,針對「從事有傷風化或危害人體健康等不正當業務」設有處分規定;但若將診間攝錄影直接套入這項規範,甚至據此作成停業處分,在法律適用上仍有討論空間。
他認為,若涉及私密部位、性影像或明確侵害患者隱私,當然應依法處理;但醫療攝錄影涉及的目的、場域與情節各不相同,若最終都以相同標準處理,就必須進一步檢視裁罰依據是否足夠明確,以及是否符合「法律保留原則」。
換句話說,爭議已經不只是「有沒有拍」,還包括「憑什麼罰、該罰多重」。當設置界線與裁罰尺度都還有討論空間,如何讓醫療院所事前就知道什麼能做、做錯又將面臨什麼後果,也成為制度必須補上的另一塊拼圖。
面對爭議,或許最簡單的處理方式,就是「全部不要拍」,但問題真的就解決了嗎?游嵥彥認為,醫療院所仍有安全管理、防範糾紛的現實需求,若制度只剩下「不能裝」,部分業者為了自保,仍可能選擇私下架設,最後又回到「偷拍、檢舉、裁罰」的循環。
與其讓鏡頭從檯面上轉到檯面下,游嵥彥認為,更值得思考的是如何把拍攝納入制度管理。他以托嬰中心為例,透露自己曾看過一段監視畫面,一名一歲多幼童趴睡後逐漸掙扎,最後窒息,整個過程都被鏡頭記錄下來,至今讓他印象深刻。
正因幼兒無法替自己完整表達,托嬰中心即使涉及隱私,仍透過制度留下影像,並規範保存、調閱及使用。他認為,醫療場域也可以借鏡,「當大家都知道這個地方有監視器在拍,自然就不會有這麼多爭議。」
「我們要禁止的其實是偷拍,但是我們不禁止真相的產生。」游嵥彥強調,真正要解決的不是監視器「留或不留」,而是如何讓攝錄影走出灰色地帶。當拍攝範圍、影像管理與裁罰界線都有清楚規則,這場風波反而可能成為重新建立醫療影像規則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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