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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年前,呂金鎧收留朋友暫住家中,朋友犯案,他也跟著被指為性侵殺人犯。

深度報導/當保齡球被拿走 呂金鎧與一樁性侵殺人案的重啟

記者|鏡週刊

我們與呂金鎧約在花蓮的玉里火車站,月台恰好停了一輛美麗的淺黃綠色列車,是台鐵最新主打的觀光列車,車體大大寫著「山嵐號」。

呂金鎧也看到了,喃喃道:「『山風號』,這個聽說很貴捏!『山風號』是開到哪裡?」

真相難確認 清晰又模糊

他家離火車站尚有10幾分鐘車程,靠山,一間日治時代木屋,山景極美,屋內簡陋,門前有個小菜園。呂金鎧13歲離開這裡,53歲出獄後搬回老家,如今66歲。

1993年12月22日,冬至夜,新北市中和區一處民宅發生命案,死者是一名國立大學女大學生。遺體在隔天下午被發現。

凶手是誰?刑案中,真相難覓,想確認完整的時空全貌幾乎不可能,只能盡力拼湊。有些拼圖清晰具體,正確率高,有些拼圖模糊難辨,更有些拼圖像是硬擠上去的,與周邊圖塊尷尬地難以契合,卻又找不到更適合圖塊。

當年警方的破案記者會,左2為陳錫卿,右2為呂金鎧。(東森新聞提供)

回頭看,較清晰的拼圖大致是,那晚9點半,麵包店師傅呂金鎧下班回家,卻又在深夜11點多回麵包店,告訴老闆:「陳錫卿不見了,東西都帶走了,還偷走我的都彭打火機。」又說,家門口出現一雙陌生女鞋。呂金鎧拜託老闆找鎖匠換大門鑰匙。

老闆姓吳,屋子是他出面替呂金鎧租的,離麵包店走路只需幾分鐘,呂金鎧住一個房間,另一房間空著。隔天下午,吳老闆入屋查看,果然有女鞋。他先看呂金鎧的房間,再看另一房間,房門關著,但門鎖壞了,因此有兩個拳頭大的縫隙,吳老闆從縫隙往房內瞄了一下,竟有一名女子躺在地上,下半身赤裸。他嚇得跑回麵包店,找呂金鎧及另一名師傅再次去查看,發現女子已死亡。

上述這些,是較無爭議的拼圖塊。那年呂金鎧34歲,擔任麵包師傅多年,後來竊盜罪入獄3個月,11月出獄後到這間麵包店工作。呂金鎧向我們解釋,與陳錫卿是獄中相識,「我們都在炊場(廚房),我會做西點麵包,在那邊就做饅頭。陳錫卿是班長。」

陳錫卿小他3歲,卻已是監獄常客,逃兵、強制猥褻,最重一件是強制性交,當年稱強姦罪。陳錫卿在案發前幾天剛假釋,「他問我可以暫時住我那裡嗎?我經過老闆同意,就給他住。」

回到冬至那晚,吳老闆沒涉案應是肯定的,那晚他都在麵包店,幾位師傅可作證。呂金鎧、陳錫卿呢?

陳錫卿在10多天後被警方找到,供詞改口多次,暫且不提。法院怎麼說?我們搜尋判決書系統,這件案子後來上訴到更十一審,資料驚人。「更審」是檢方或被告上訴後,上級法院認為判決確實有問題,退回,讓下級法院重新審判。第一次重新審判叫更一審,依次類推。

憂父母年邁 就放棄上訴

呂金鎧出獄後2天,父親93歲高齡過世,母親則沒能等到他出獄。父母親遺照始終掛在大廳。

法院從一審到更六審,皆認為陳錫卿、呂金鎧2人一起性侵女大生,因為現場取得的精液,與陳錫卿、呂金鎧二人的DNA皆相符,2人的自白書也坦承犯案。另外,女學生後來被勒斃,每一審幾乎都判陳錫卿殺人,呂金鎧則是前幾審判殺人,後幾審改判「殺人未遂」。

直到更七審,發生大逆轉,法官將當年精液檢體重新送驗,以最新的DNA鑑定技術比對,依舊與陳錫卿的DNA相符,卻赫然發現,與呂金鎧的DNA根本不符。

偏偏,呂金鎧在上訴10多年後,恰好在更六審放棄上訴,被判20年定讞,只剩陳錫卿繼續上訴,更七審判的也是陳錫卿,但,法官特別以極長篇幅仔細交代,「本判決不認定呂金鎧為共犯。」「…足見呂金鎧確係不知情與不在場。」

可惜木已成舟。呂金鎧為什麼放棄上訴?事後他自是懊惱不已,他解釋,「那時候我已經收押12年,我父母親都80幾歲了,我想早一點執行(入監服刑),早一點回家,還有機會看到父母親。我收押12年,在看守所有累積分數啊,如果直接執行,我就直接分數三級跳,累積分數才可報假釋。而且那時候對司法也沒有什麼信心,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日啊。」

呂金鎧的年邁父親始終在等兒子出獄,此為2006年所攝。(東森新聞提供)

他遣詞用字偶爾有些小錯誤,例如,把何年何「月」說成何年何「日」,又如當年檢察官偵訊他時,他把「一舉一動」說成「一手一舉」,「如果我有幫他強姦的話,一手一舉我親眼看到,我一定知道…」檢察官滿臉問號,「什麼一手一舉?」他答:「如果我有幫陳錫卿,我有在場,我眼睛有看到的,我全部知道啊,我怎麼會吞吞吐吐,東講一個西講一個,對不對。」

那是1994年2月1日的錄音,他在檢察官提問下,一一回答自己如何協助陳錫卿壓制、性侵女學生,檢察官問了許久,最後呂金鎧答不出來,急得說:「我根本就不知道,自白書全部是謊話,根本實在就是不知道,你要槍斃就槍斃啦,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問我,我沒有辦法說啊。」

打狗般刑求 不得不認罪

呂金鎧為什麼之前會說自己有性侵女學生?原來,案發10多天後,警方抓到陳錫卿,再傳呂金鎧,依警方筆錄,呂金鎧「認罪」了。

後來法院證實,他與陳錫卿皆遭警方刑求。呂金鎧回憶,「他們就一直給你疲勞轟炸啊,不給你睡覺,他們有輪班制,這班問完換下一班,問到你受不了,你有時候自己在講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又說:『如果你承認,這個不會判很重。』不承認,他們就一直刑求啊。」如何刑求?「鐵的有靠背的椅子,手被往後銬,眼睛把你矇起來,你也不知道是誰,他腳一踹下去,椅子就翻掉了,那時候刑求像打狗(踢狗)一樣。」

呂金鎧是花蓮人,當年父親打零工養家,呂金鎧後來成為麵包師傅,但如今也成為工地零工。

最後他坦承犯案,接著要寫自白書。「他們早就擬好稿了,可是字像蚯蚓一樣,我看不懂啊,他們就說寫正楷給我抄。我國中二年級1月畢業的啊。」意思是只有讀完國二上學期。

他說,小時候看到字就想打瞌睡,即使父親期盼他讀書,他讀完國二上學期就輟學,離家到台中大甲的鐵工廠做工。家裡經濟差,他不忍父母為了學費苦惱,「以前都是賒帳,去雜貨店也是賒帳,慢慢還,一個學期差不多快完,我學費才繳完,學費好像60幾元。」

玉里在花蓮是大鎮,農田肥沃,然而呂家並不住鎮上,亦無田地,「我爸爸幫人家打零工。有山地啦,我爸爸有種一些花生、玉米,我媽媽有養豬。我們小孩都要幫忙切豬菜餵豬,假日還要跟爸爸去山上種花生。」門前的菜園是一家主食,只逢年過節吃得到肉。甚至沒有電,「用煤油燈,不小心褲子會燒掉。那時候申請電要4千多元,好像到我國中才有電。」

不在場證明 拼圖缺一角

那麼,案發那晚,呂金鎧給出的拼圖塊又是什麼?卷宗顯示,撇開遭警方刑求後的一度認罪,檢察官與法官問呂金鎧當晚6點至9點人在哪裡?他皆答:「我在麵包店工作。」他固定早上8點上班,晚上9點半下班。

誰可以證明他在麵包店?判決書寫著,吳老闆說,他6點半出門買便當,買了至少半個小時,回來後有看到呂金鎧在店內。意思是,買便當期間,無法證明呂金鎧在店內。其他師傅也對法官說,無法確認呂金鎧是否一直都在店內。

隔天下午的情形,眾人說詞與法院判決書倒是都差不多,唯一差異是,法院認為呂金鎧不可能之前都沒發現隔壁房間有屍體,因為房門雖關著,仍有縫隙。

呂金鎧則對我們描述,「老闆先叫鎖匠,鎖匠還沒來的時候,他去視察房間,看到躺了一個人在那裡,他也不知道生死啊,他就回麵包店叫我,說:『師傅、師傅,你有沒有帶女朋友去那裡過夜?』我說:『沒有啊。』老闆就叫我跟另一個師傅一起去看。」

「我們三個進去看,我說『小姐、小姐』,沒有反應啊。我沒有摸啦,就一直喊,沒有反應啊,那時候燈是小趴的(小盞燈),很昏暗啊,然後我們就下樓報警。」

小房間沒有床,他住的大房間也沒有,「我是睡房間打地鋪,那時候老闆剛開業,麵包店有打折,生意比較好,老闆也沒有空去買床鋪那些。」陳錫卿來投靠時,也在呂金鎧房內打地鋪。

他解釋為何叫老闆換鎖,冬至那晚他9點半下班,返家,「我正常都吃泡麵,男孩子吃飽之後飯後一根菸啊,我去點菸,找不到打火機,那個打火機是都彭的,滿貴的,1萬多元。」他又發現,陳錫卿在獄中買的、出獄後仍帶著的掌上型電視,也不見了,陳錫卿的包包也不見了。

他猜陳錫卿偷走打火機,跑了,因此深夜11點多,他又回麵包店,老闆仍在,他告訴老闆打火機被陳錫卿偷走了,「我還有一組音響,怕他回頭偷,我問老闆可以換個鎖嗎?他說好。」

打火機遭陳錫卿偷走,是肯定的拼圖塊。警方後來查出,案發幾天後,陳錫卿將打火機拿去當鋪典當,得手1千元。

被法官認定 智慧型犯案

肯定的拼圖還包括,案發那天下午,陳錫卿循著報紙的分類廣告,打電話到一間家教中心,說要替女兒找家教,限女性,老闆邱先生請陳錫卿留電話。晚上6點多,恰好一名國立大學女學生前來,想應徵家教,邱先生問了女學生一些問題,請她填寫資料,然後打電話給陳錫卿,不久將話筒轉給女學生,2人直接通話。不久女生離開家教中心。

女生幾點離開?這塊拼圖就模糊了。邱先生起初說7點半,後來又說大概7點。然而,法院認定的犯罪經過卻是,陳錫卿與女學生約好7點,女學生7點10分到達呂金鎧家中。家教中心在重慶南路,呂金鎧住中和。

判決書寫著,女生抵達時,陳錫卿與呂金鎧都在家中,2人先與女生假意談一些家教細節,談了大約40、50分鐘,女生說很晚了要先離開,陳錫卿忽然把電燈關掉,兩人開始動手壓制女生,性侵後怕女生喊叫,又拿衣物綁在女生脖子,緊緊勒住。呂金鎧先離去,陳錫卿大約8點10分離去。

判決書並寫,呂金鎧先趕回麵包店,下班到家後深夜又返回麵包店,告訴老闆自己的打火機被偷、要求換鎖,「顯然係不知如何處理被害人屍體,製造不知情、不在場之證據,其斧鑿故弄玄虛之痕跡明顯…」言下之意,呂金鎧心思細密,故意製造不在場證明、不知情證明。

2006年新的DNA鑑定排除呂金鎧涉案,可惜呂已放棄上訴。當時呂秋容接受媒體採訪。(東森新聞提供)

呂金鎧的姊姊呂秋容也對我們說:「開庭的時候,法官說他是智慧型犯案。」呂秋容是呂金鎧的四姊,也是全家學歷最高的人。

呂金鎧的父母皆不識字,3個姊姊都國小畢業,僅四姊半工半讀完成高中學業。呂金鎧出事後,當時僅她仍未婚,一路替弟弟喊冤至今。呂家經濟困難,「律師費第一審是我姊夫付的,第二審我付,5萬元,第三審是我三姊夫他們付的。一共請了3次律師吧。」後來全家再也無力負擔,改為公設辯護人。

時間有矛盾 成為爭議點

學歷不高、識字不多,未必心思就不細密。那麼,呂金鎧是心思細密之人嗎?當年的偵訊錄音中,曾出現一段看似無意義的對話,那是在呂金鎧對檢察官講出「一手一舉」、否認犯案後,檢察官話鋒一轉,問呂金鎧:「你衣服上這個刮痕是哪裡來的?」呂金鎧答:「衣服上,當初我是不知道,來警察局的時候,警察告訴我,『你的衣服怎麼破了?』我跟他解釋,『沒有啊,哪裡破?』最後我低頭看,實在就是破了。」

衣服破了,加上呂金鎧身上有個小傷,檢警認為,這些正是呂金鎧性侵時為了壓制女學生所產生。呂金鎧則說,身上小傷是做麵包時產生。

一直到更七審,呂金鎧終於被排除性侵、共犯的可能。那麼,接下來的判決應該也都認為呂金鎧沒有涉案吧?卻不是。更八審至更十一審的判決書寫著,呂金鎧雖未性侵,但仍是共犯,協助壓制女學生。

看似匪夷所思,然而,法官真的憑空臆測嗎?我們後來找出陳錫卿的最初口供,及檢方起訴書,赫然發現,陳錫卿最初的口供、檢方起訴書,都寫著呂金鎧最後並沒有性侵,只是幫忙壓制等。更八審之後的判決書,意外地與最初那塊拼圖雷同。是真實,或陰錯陽差的巧合?

一切似乎回到原點。呂金鎧到底有沒有涉案?「不在場證明」這個一直被忽視的爭議點,忽然就至關重要了。麵包店的吳老闆,似乎是唯一可證明呂金鎧不在場的人。只是,歷審判決書皆稱,吳老闆6點半出門買便當,時間「至少半個小時」,所以難以證明案發時呂金鎧是否在麵包店工作。

呂金鎧的老家是日治時代所建,廚房至今無瓦斯,得劈柴燒火。

然而,我們查閱卷宗,吳老闆在發現屍體並報案後,第一時間在派出所做的筆錄上,警察問吳老闆,店內師傅呂金鎧在案發當晚6點到10點之間行蹤?吳老闆回答:「呂某於該時段均未出門,都在店內,除了我知道外,另還有我店內師傅江○○,他亦知道。」

但是,後來警方抓到陳錫卿、呂金鎧也在警方刑求下認罪後,吳老闆的說法有些改變。檢察官問吳老闆:「12月22日晚上7點左右,呂金鎧是否在麵包店?」吳老闆答:「我當時不在,我去買飯,回來時我不知道時間是幾點。」檢察官再問:「當天7點至9點行蹤?」吳老闆答:「我買飯是6點半,回來未注意時間,但是回來時有看到呂金鎧,一般我買飯都要半個小時以上。我當天跟呂某都在9點半下班。」

而法院認定的犯罪過程是,7點10分女學生到呂金鎧家時,呂金鎧與陳錫卿都在,2人與女學生聊了40、50分鐘,才動手壓制、性侵、勒斃。依此,若呂金鎧有犯案,即使先離開,也不可能早於8點鐘。

而吳老闆6點半出門買便當,那麼,除非買便當花了1個半小時,呂金鎧才有可能犯案。然而麵包店位在永和的熱鬧街上,並不偏遠,況且依呂金鎧所述,麵包店剛開幕不久,有打折,生意甚好,吳老闆忙到沒時間幫呂金鎧買床,買個便當卻花了1個半小時,似乎悖於常情。

DNA鑑定 證據受影響

替呂金鎧聲請再審的律師林俊宏則說:「就算真的買了一個半小時,呂金鎧不但要知道老闆幾點去買便當,還要確定老闆幾點回麵包店。另外,他還要事先知道女學生幾點到他家,當時沒有手機,(陳錫卿)不可能打他手機說:『她來了,你趕快過來。』而且,犯案後他還要趕在老闆買完便當之前,趕回麵包店。那是一個不可能的狀態。」

如今看來顯而易見的不在場證明,每一審的法院卻幾乎都無視。只是,法官們真如此昏庸嗎?或許這正是冤案中常見的「隧道效應」,意思是,人在隧道中若發現前方有亮光,便不太會再注意隧道裡還有哪些其他東西。呂金鎧案中,那道亮光是當初被視為鐵證的DNA鑑定。如果呂金鎧沒犯案,怎會鑑定出符合他的DNA?因此,即使隧道裡有其他異狀,人們也不會感到不合理。

冤獄平反協會理事、台灣大學法律系教授謝煜偉也談到類似概念,「DNA鑑定作為科學證據之王,在審判上被認為是非常重要的證據,一旦出現, 大家會非常相信它,對於其他周邊證據,即使可能對被告有利,也會因為無法駁倒DNA這項證據,法官就會傾向把其他有利於被告的證據,解釋成另一個故事,而這個故事是可以跟DNA證據兜在一起的。呂金鎧案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

刑事律師辯護協會理事長林俊宏,是替呂金鎧聲請再審的義務律師之一。

陽明交大科技法律學院教授金孟華曾寫過〈證據相互影響理論〉一文,文中就描述,「在現實的決策過程中,各種不同的證據並非獨立存在,而是可能彼此相互拉扯、影響,而法官對於證據的理解,乃至於對事實的建構,就是在這種證據相互影響的過程中產生。一項證據一旦受到法官採納或排除為認定事實的基礎,受到影響的不只是該項被採納或被排除的證據本身而已,該證據亦有可能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法官對於其他證據的評價。這個證據之間相互影響的過程,其中可能產生認知偏誤問題,乃至於危及整體事實認定的風險。」

金孟華將愛因斯坦的重力理論,用於比喻法學上的證據相互影響,「假設我們將一個具有彈性的橡膠布面拉開,將四周拴緊…這時如果把一顆保齡球放到布面的中間,勢必使布面產生凹陷,並且在布面上造成拉扯跟彎曲…這時,如果我們再將一些較小的玻璃彈珠丟到這個布面上,彈珠會因為這個保齡球所造成的凹陷,而沿著凹陷以彎曲的方式行進。」即形成所謂的「證據的重力場」。

若以呂金鎧的案子來比喻,DNA鑑定便是那顆保齡球,是否不在場等其他事證,則是較小的玻璃彈珠,都會滑向保齡球。今年4月,高等法院同意呂金鎧的案子可以「再審」,正是引用「證據相互影響理論」。再審與更審不同,指的是案子即使定讞了,若又出現極有力的新證據可證明法院判錯,法院便例外同意重新審判。

至於陳錫卿,第二次較精進的DNA鑑定,依然與陳錫卿的型別相同,「不排除陳錫卿或其同父系血緣之人」,因此,陳錫卿打到更十一審仍死刑定讞。

陳錫卿受訪 卻三緘其口

呂金鎧向我們聊到,當年一審判決,他聽到自己居然被判死刑,「要繼續收押的時候,我抓著陳錫卿的頭,拉他的頭去撞鐵門。回到看守所,主管有問陳錫卿他的頭怎麼了,他說不小心撞到鐵門。那時候我很想不開捏,很想撞牆自殺。」又說:「後來陳錫卿在看守所有賺錢捏,他在看守所研究《六法全書》,很會幫人家寫上訴狀,他在看守所沒有缺錢捏。」

當年,陳錫卿的說詞一變再變,也遭警方刑求的他,曾說與呂金鎧共同犯案,也說過案發時他與其他朋友在外面等。但,案發一個多月後,檢察官第三次訊問,依筆錄記載,檢察官問:「你有擒○女之喉嚨?」陳錫卿答:「都是我一人所為,呂金鎧未做。」

那次筆錄僅短短幾句,不到50字。直到許多年後,法院重新勘驗當年的錄音,才發現筆錄記載過於粗陋,原始的完整問答是:「陳錫卿,你有沒有勒○女的喉嚨?」「報告法官(實為檢察官),這一切行為齁…(沒講完被打斷)」「我問你有沒有勒她的喉嚨?」「是我沒錯。呂金鎧他沒有,他是無辜的。」「那前兩次我問你,你都講沒有(勒喉嚨),這次變成是你,你又要強姦,你要怎麼勒她喉嚨?」「那時候是怕警察,一直在打,警察叫我這樣講。」「警察叫你這樣講?」「叫我講說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一定是兩個人,不可能一個人幹的。」

陳錫卿死刑定讞,但是仍未執行,一直關在看守所。記者在5月的某天,到看守所申請探視,他沒拒絕。探視他的窗口在接見長廊的最盡頭,不知是否重刑犯之故。我們隔著透明壓克力板碰面,以話筒通話,如今已63歲的他,即使剃了頭仍看得出滿頭灰白。我先自我介紹是記者,他卻似乎以為我是律師。我問及案情,他一聽,只說事情過了這麼久,沒有需要再提。後來不論我如何旁敲側擊,他總是機敏地答:「如果有需要講,到法院再講。」

地板精液量 引連環錯誤

政務委員羅秉成(左)卸任後,如今是呂金鎧的義務律師之一,這天呂秋容(右)激動地感謝羅秉成幫忙。

當年,為什麼檢警認為不可能只有陳錫卿一人犯案?原來,案發現場採到的精液,據法醫稱有20西西,一般台灣男性每次射精量則約2至5西西。然而,20西西的說法,後來證實是法醫「目測」當時「地板上」的精液容量。此外,那攤精液很可能混有尿液等其他液體。

曾任政務委員的律師羅秉成,卸任後回任「冤獄平反協會」理事長,他是呂金鎧再審案的義務律師之一,他比喻,冤案像穿襯衫時扣上鈕釦,若第一顆釦子扣錯了,往下便一路錯到底。呂金鎧案第一顆扣錯的鈕釦是哪一顆?他認為,是警方一開始對現場跡證的判斷,「尤其留下的精液量,警方認為不可能是一個人的,就覺得一定是兩個人。」

羅秉成說,除了DNA鑑定出錯,全案還有幾個不合理處,「第一,如果呂金鎧是共犯,屍體在他家,他有機會湮滅證據,不可能讓屍體就留在隔壁房間,他還叫老闆來他家,然後發現屍體。還有,當時警方太輕忽不在場證明,一直說呂金鎧是刻意回麵包店,製造不在場證明。」

麵包店的吳老闆曾經在第一時間說,那晚,呂金鎧一直在店裡工作,後來卻改口稱不確定自己外出買便當買了多久,也許他也受了第一顆釦子、及錯誤DNA鑑定的影響吧。記者透過各種方式想聯繫他卻不可得,麵包店自是早已結束,當年他曾留下戶籍地址,記者循著地址找到所在地,屋主表示,家族在1994年以前就持有此屋,並不知道此人,也許是父母親短暫將房屋出租過。

遍尋不著。只是,非得找到吳老闆替呂金鎧做不在場證明嗎?DNA鑑定既已排除呂金鎧,那顆巨大的保齡球一旦拿掉,呂金鎧的犯罪證據還有哪些?

早年DNA鑑定技術粗糙,在各國皆釀成一些冤案。(示意圖,非同一案件,東森新聞提供)

台大法律系教授謝煜偉就說,剩下的,只有呂金鎧及陳錫卿的自白,但兩人的自白都已確定是刑求下所供,已無法作為證據。「如果自白也被推翻、拿掉了,那還剩下什麼?什麼都沒有。所以,把當年定罪的那些證據都拿掉之後,呂金鎧有沒有不在場證明,也不重要了。」

依無罪推定原則,缺乏證據下,就不該定罪,呂金鎧並不需要不在場證明;若還要求呂金鎧的不在場證明,便落入了「有罪推定」的陷阱。

謝煜偉解釋,「現有的證據沒辦法證明一個人有罪,法律上就不能定他的罪,不能夠因為我覺得他有做,就定他的罪。至於是不是『真實無辜』,真實無辜是不可知的,(除了當事人)沒有人會知道。」

凡人沒有神的視角。只是,後來的法院判決,似乎仍落入有罪推定的陷阱,從更八審到更十一審,仍認定呂金鎧為共犯,只是沒有性侵。

早年的DNA鑑定出錯釀成冤案,其實並不罕見,台灣最知名的受害者是陳龍綺,他在2009年被控性侵,DNA鑑定「不排除」陳龍綺涉案,他被判4年入獄,直到2013年,新的DNA鑑定技術顯示陳龍綺的型別根本不符。

在日本,更有著名的「足利事件」,1990年一名幼童遇害,45歲仍單身的幼兒園司機菅家利和被鎖定,DNA鑑定也相符,菅家利和入獄;直到19年後,2009年更精準的DNA鑑定出爐,凶手並非菅家利和,當地警察局長、檢察廳正式向菅家利和道歉。至於美國,「無辜者計畫」透過精進的DNA鑑定技術,平反了至少數百起冤案,其中便包括不少因為早年DNA鑑定技術過於粗糙,因而釀成的冤案。

獄中被折磨 父親受糟蹋

呂金鎧放棄上訴後,定讞的罪名是性侵加殺人未遂。我們與他訪談許久後,他才說:「我講你不要生氣,是羅秉成叫我來的,不然我不想來。當初報紙登很大,也沒有了解一下再來寫,有鄉下人拿報紙給我爸,說:『看你兒子做的好事。』糟蹋他,我爸爸又不認識字。」

他繼續說:「報紙寫到這樣,監獄都看得到,我進去關,很難關,強姦罪像過街老鼠。像我後來換到台南監獄,這種案子,光是我知道的,在台南監獄就死過4個人(性侵犯),把你折磨到死。」他說,那些年在台北監獄、台南監獄都飽受折磨,「有空就要鍛鍊身體,人家打你,你要反抗,命才可以保留下來。20年要存活下來,要看人捏,意志不堅強會死在裡面。」

呂金鎧回憶,當年如果父母再年輕個十幾歲,還能等他,他不會放棄上訴。

地獄般的日子長達19年,他才獲假釋,2012年12月回到玉里老家,93歲的父親臥床,2天後,父親過世。「我假釋前有打電話給我爸爸,叫我爸爸要等我,他硬撐的。」

母親沒能撐到他出獄,在前一年過世。呂金鎧並不知道母親過世,「是過年時監獄有懇親電話,我打回家,我姊姊才講。」

四姊呂秋容解釋,「我娘走的時候,我沒有告訴我弟弟,因為如果他回來奔喪,會有警察押著他回來,戴著手銬腳鐐,這樣會讓我家族的人…」她說,母親晚年失智,每年農曆12月29日,總是坐在家門口的凳子上,「我們家離鐵軌沒有很遠,我娘就看著列車一班一班地過,說:『我兒子快回來了。』她每天都在盼望那一天的來臨。」

姊姊為申冤 工作也沒了

呂秋容的人生,一半光陰都在替弟弟申冤。

呂秋容又說,當年案發後新聞拚命報導,「報紙登出來,有人拿著報紙給我爸說:『你兒子怎麼會這樣子。』還有一家報紙的記者,第一時間就跑來我家採訪。從那一天起,我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也阻止我娘出去外面,他們只在家裡生活,在院子種種菜。」

呂秋容為了替弟弟洗刷冤屈,案發後法院每一次開庭,即使只短短幾分鐘,她一定到場。為此,原本在鐘錶行的工作沒了,也難以找到可彈性請假出庭的工作,「經濟很潦倒的時候,我吃了3年的陽春麵,沒配青菜,只拌沙茶醬,吃到後來老闆漲價,還是收我原價。」

後來,呂秋容找到當時剛成立的冤獄平反協會,呂金鎧的案子成了協會的第二件立案,好幾位律師陸續替呂金鎧聲請再審,但,都被駁回。2021年,連當時的檢察總長江惠民也替呂金鎧提起非常上訴,原因是,呂金鎧在更六審被判20年後,法官勸呂金鎧別再上訴了,呂金鎧同意,但,當時呂金鎧的律師並不在場,這段程序合法嗎?

前檢察總長江惠民曾替呂金鎧提非常上訴,他認為呂金鎧放棄上訴的程序合法性有問題。(簡竹書攝)

如今已退休、轉任律師的江惠民對我們回憶,「上訴,在法律上是被告的『重大利益』,這麼重大的刑事案件,判這麼重,怎麼可以趁辯護人不在的時候,就讓他草率地做這個決定?我們引用了德國、日本、美國的作法,上訴或不上訴,都需要辯護人在旁邊討論後才能決定,辯護人不就是要隨著保護被告的權利嗎?那是一個充滿瑕疵的決定,我們非常上訴狀寫得很長,可是最後法院只用短短一段話駁回。」

呂金鎧回到玉里老家後,先在一間麵包店工作,後來轉到薪資較高的養鴨場,一待12年,日薪1,300元,一週可做6天。近年天候異常,他說,鴨隻數量減少,休假的天數越來越多,這二年只好轉做工地,「蓋房子或鐵皮屋,一天1,500元,除非下大雨不能做,正常一個禮拜可以做6天,但要有辦法忍耐在大太陽底下做。」

聊著聊著,我們問起當年他的竊盜前科,他說:「我無照駕駛被警察抓到,他把我大牌(車牌)剝掉,沒有大牌我不敢騎,我就去新莊二省道,看到一台機車破破爛爛,我就把它的大牌剝掉,裝在我的摩托車。有一天被警察抓到(應是臨檢),電腦打出來,這不是我的車牌。」他被判3個月。但,那年他已30多歲,怎麼還不去考駕照?「路考很簡單,可是我怕筆試考不過,我有些國字就不認得啊。」

怪自己心軟 收留陳錫卿

案發前有女朋友的呂金鎧,至今未婚獨居,他嘆:「誰願意跟一個性侵犯在一起?」

竊盜罪出獄後,如果沒發生這件事,原本有什麼規劃?呂金鎧停了1、2秒才說:「我是想說存一點錢,那時候我有女朋友啊,交往兩年了,她在家庭式美容院給人家請,就住在店裡,美容院如果沒有營業,老闆沒來,她就會叫我過去,幫我洗頭。」那時已經打算結婚?「是還沒談到結婚啦,我單方面有那個思想,也有那個預算,有存一點錢。」

他又說:「我爸爸很早就開始買金子在等我,只是我還沒娶而已。他買那種還沒有成形的,還沒有做成首飾,那時候金子比較便宜,他是一點一點買,一共買了一兩。」

無奈案發後,女友嚇得再無音訊。他又說,都怪自己心太軟,「那時候,我是想,既然陳錫卿在監獄有幫助過我,我的心腸不會過河拆橋,我做得到的,就做。如果我不理他,不收留他,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不管你有沒有做,受害者就是死在你的房子裡…其實我心裡在想,那個女孩子死了,很可憐,已經讀到大學快畢業了,你陳錫卿也太狠了…」

今年4月,法院終於同意案子可以重新審判。就在我們於冤獄平反協會採訪呂秋容時,中途,一旁陪伴她的社工收到訊息,瞬時眼眶泛淚,原來,在「后豐大橋案」喊冤20多年的王淇政、洪世緯,剛剛無罪定讞。

那麼,呂金鎧也會有這一天嗎?呂秋容說:「希望有這麼一天,不然我真的心裡有不甘,這幾10年我的青春、事業,所有的都沒了,就是一直在等那一天。我就是要等那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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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025.07.04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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