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持續的外交打壓下,台灣的邦交國在2024年初諾魯(Nauru)轉向北京後,只剩下12個。在聯合國體系內,台灣被長年排除,2026年5月的第79屆世界衛生大會(World Health Assembly, WHA)又一次未獲邀請,即使英、日、德等9國駐台機構聯合聲援也無濟於事。北京慣用的工具,是把1971年聯合國第2758號決議曲解為「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背書,用來把台灣擋在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國際民航組織(International Civil Aviation Organization, ICAO)等門外,儘管該決議全文根本沒提到台灣,近年美國、歐洲議會也陸續以決議反駁這種扭曲。
當正門被堵死,功能性、議題導向的側門,就成了台灣少數還走得通的路。WADM正是這個邏輯的產物。依外交部資料,聯盟成立時有13個會員國、17個觀察員與11個夥伴,首屆大會匯集21國、91位外賓,帛琉副總統與史瓦帝尼副總理親自率團出席;美、日、英、德等國則以觀察員或夥伴身分參與。運作上規劃了聯合訓練、聯合演練、相互支援與資訊分享四大支柱,並要把南投竹山的消防訓練中心打造為印太災防訓練基地。外交部長林佳龍把它定位為「Taiwan Can Help」進一步邁向「Taiwan Can Lead」的實踐,內政部長劉世芳則連結台灣1999年921大地震累積的救災經驗。選擇「災害管理」作為切入點本身就有高度巧思。救災是高度人道、低度政治的領域,中國要公開反對一個「救災聯盟」,在道義上站不住腳,也難獲認同。
先看為什麼這一步是絕妙好棋:
第一,它選對了戰場。主權議題是台灣的死胡同,但災害防救是「低政治、高正當性」的場域,北京在這個領域裡的施壓工具最不好用。你可以阻止台灣進WHO,卻很難理直氣壯地反對各國一起演練地震搜救。把外交競爭從主權的正面戰場,轉移到人道議題的側翼,是弱勢一方合理的避實擊虛。
第二,國際上不乏「中小國家加民間力量、繞過大國與聯合國僵局」而成事的前例。1997年的渥太華禁雷公約,就是由加拿大等中等強權聯合反地雷的非政府組織(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 NGO)推動,繞過聯合國裁軍談判機制而催生的國際規範。這證明了正當的議題,即使沒有大國全力背書,也可能由中小行為者搭建出真實的國際建制。
第三,WADM把台灣真實存在的軟實力institutionalise、也就是制度化了。從土耳其地震派出的國際搜救隊,到慈濟的人道援助,再到AI、衛星與無人載具的科技優勢,台灣的救災能量是真材實料,過去卻多是一次性的善舉,如今用一個常設平台把它固定下來,還把議程與訓練標準設在台灣自己手上,等於為台灣爭取了一個難以被輕易抹除的制度性立足點。每多辦成一個這樣的功能性組織,就對「台灣無法參與國際」的敘事鑿開一道裂縫。
但質疑的聲音同樣不容忽視,而且相當集中。第一個、也是最尖銳的問題,是實力落差與定位不清。台大教授黃奎博直言這像是「外交失利、乾脆自己開店」,並質疑它到底是政府間組織還是國際非政府組織,定位模糊。批評者尖銳地指出,聯盟的正式會員多是經濟相對落後、自身就很需要外援的邦交國,真正有雄厚救災資源的美、日等富國卻只是觀察員,這種「會員都需要被救、能救人的只在旁邊看」的結構,讓「相互支援」的實質能力大打折扣。
第二個問題是「沒錢沒人」。文化大學教授鄭子真質疑,聯盟在秘書處、總部地點、經費來源與運作方式都還沒確定的情況下就高調宣布,恐怕流於形式。外交學者陳奕帆則以陳水扁時期的「台非高峰會」為例,警告定位不清、缺乏大國實質加入的組織,最後往往難有實效,冷戰時期的「亞洲人民反共聯盟」也是類似的前車之鑑。第三個問題則直指動機,也就是單純是民進黨為了選舉所做的內宣疑慮。有社論批評,台灣今年才剛經歷豪雨釀災、國內防災都還有未竟之處,政府卻急著對外設立救災組織,時機又緊挨在可能的美中互動之前,難免被質疑是為了製造「外交突破」的觀感、甚至是選舉與內部宣傳的考量,也就是所謂「虛幻外交當內宣」。當一個組織的秘書處、預算與第一場實質行動都還是問號,說它現在就是「突破」,確實言之過早。此外還有與國際組織重複的疑慮:國際上早已有聯合國國際搜救諮詢團(International Search and Rescue Advisory Group, INSARAG)與仙台減災綱領(Sendai Framework)等既有的災防平台,WADM若只是另闢一個以台灣邦交國為主的小圈子,能否真正創造出額外的救災價值,還是只淪為一個平行的「台灣俱樂部」,也是外界的疑問。
參考兩邊的論點,比較誠實的結論,或許落在中間:WADM既不是已經兌現的重大突破,也不該被一句「自嗨」全盤否定。它更像是一手成本低、風險小、上限卻取決於後續執行的開局。
作為「象徵政治」與「議題外交」,這步棋下得合理。災害管理確實是少數幾個中國難以正面封殺、台灣又真有本錢的領域,在與北京爭奪國際正當性與話語權的認知戰場上,就算是象徵性的進展也有其意義,它至少讓21國願意具名參與、讓台灣的名字與「領導」二字連在一起。但作為一個「組織」,它目前確實還是個空殼:沒有掛牌運作的秘書處、沒有公布的預算、沒有一套能真正動起來的相互支援機制,更缺乏大國從「觀察員」升級為「實質投入」的承諾。若這些骨架長不出來,批評者擔心的「形式主義」就會一語成讖。
因此,上屆會期擔任國防外交委員會召委的立法委員 陳冠廷就指出,通常災害有很大一部分包含海事,而整個東北亞東南亞的地理環境及相關紛爭通常都會與海事相關,台灣的權益與出路都要靠自己努力,因此這步務實的外交突破是很好的模式,也是實質為台灣走出新的道路。
這步棋是好是壞,不會由9月19日的成立典禮決定,而會由未來一到兩年的三個指標檢驗。它能不能建立起有預算、有專職人力的常設秘書處?能不能促成至少一次跨國的實質聯合救災行動,而不只是概念與訓練交流?以及能不能把美、日等關鍵夥伴,從旁觀的觀察員,拉進真正出人出資的核心?從國家安全的角度看,台灣需要這類能見度,但更要提防用「宣示」代替「實質」,因為那恰恰會落入北京「台灣只會空洞表演」的框架,反而幫對手強化了敘事。對內,也不能因為忙著經營國際品牌,就疏忽了自家防災這塊更該補的洞。
對台灣而言,真正的突破從來不是宣布成立了什麼,而是讓世界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刻,真的需要台灣、也真的看見台灣。這需要持續的投入人力與資源。這一步好棋,僅僅是第一手而已,能否笑到最後就必須持續追蹤後續行動,若只是虎頭蛇尾,則終將是一場空。
全文同步刊登於「軍傳媒」「軍傳媒」台灣倡議成立國際組織:世界災害管理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