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你來的不久前,9月6日那天,怪手挖出我爸爸休旅車一扇擠壓到變形的車門。看到車門的那刻,我很振奮。馬太鞍溪洪水爆發後,我找了一年,第一次覺得:爸媽是不是就在下面?可是縣府的人說,已經花太多錢在挖我爸媽,該停了,他們笑笑地說:「一年了,妳要接受。」 我當下沒說話,坐進車裡才開始哭。

就在你來的不久前,9月6日那天,怪手挖出我爸爸休旅車一扇擠壓到變形的車門。看到車門的那刻,我很振奮。馬太鞍溪洪水爆發後,我找了一年,第一次覺得:爸媽是不是就在下面?可是縣府的人說,已經花太多錢在挖我爸媽,該停了,他們笑笑地說:「一年了,妳要接受。」 我當下沒說話,坐進車裡才開始哭。
去年9月23日,馬太鞍溪洪水沖下來之前,我爸媽開車去佛祖街的田裡工作,就沒有再回家了。他們年輕就北上到桃園工作定居,這二年退休了,搬回光復老家務農。
事發當天,我在桃園的物流倉庫上班,下午3點休息,滑手機,看到光復爆發洪水,橋斷了。當下腦袋一片空白,打他們的手機不通;打回老家,叔叔說爸媽還在田裡。我沒辦法靜下心來上班,但還是忍耐到下午5點,下班就開始打電話到處問,有人回報「附近民宿有人在等救援」,我就保持樂觀。但等了3天,直升機吊掛出來的,卻不是我爸媽。
第4天一早,我帶著女兒坐火車回家,到了光復車站一片茫然,這是我認識的光復嗎?路上都是土和家具,腳踩進淤泥就到小腿肚,我和女兒扛著行李走回武昌街的家,本來20分鐘的路程,走了2小時。很多族人都來了,大家陪我穿過淤泥走到佛祖街,用大聲公喊我爸爸的名字:「林誠德—把拔—我來了!」也喊媽媽的暱稱:「蔡美美—快出來—我來帶你們回家了!」到晚上已經喉嚨沙啞。
從那天開始,我跟哥哥放假就會輪流到現場找爸媽。去年10月16日,搜救人員挖到我爸爸的休旅車,沒有車門。也挖到很多骨頭,但鑑定後,說都不是人類的。去年12月,搜救全面退場,我持續去縣府陳情,他們才留給我二輛怪手。今年6月,我跟公司請長假,回到光復專心尋找爸媽。
我叔叔很內疚,事發當天中午我爸媽回來吃飯,聊到好像會淹水,但他們還是出門了,叔叔覺得自己應該要阻止。叔叔的田也被淹掉了,這一年他天天喝酒,常常我買麵回來,他沒吃,我也沒吃,我們就這樣默默坐著一起看電視。上個月,叔叔在家裡跌倒,送醫沒多久就走了。
回老家後,我一直睡得很淺,風吹草動就驚醒。尤其是聽到狗叫,聽說「吹狗螺」就是亡者回來了,可惜我都沒有感應。我到處求神問卜,部落的Sikawasay祭師說媽媽沒被沖走,困在竹林附近。媽媽還說:「我很擔心我的兒子。」我聽了哭笑不得,怎麼不擔心我?
現在好不容易挖到一扇車門,我更不想放棄了。每天清晨5、6點,我就到現場,坐在砂石上,跟爸媽講講話,有時候流淚,有時候罵他們怎麼可以丟下我。我學會看衛星圖和水文圖,在現場判斷方位,每一鏟挖下去,都會認真看。挖土機司機很同情我,常勸我:「妹妹,妳要記得休息。」
爸爸,我知道你個性不喜歡麻煩別人,如果你真的還在土裡,挖土機來的時候,你不要再躲了,牽著媽媽的手,出來吧。我知道不可能一直挖下去,也知道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勸我接受。可是,我多麼希望有機會好好跟你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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