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初在維也納燦爛陽光下,我隔街看著幾乎占一個街區的伊弗魯西大宅。這個發跡於奧德薩,而後分別居住在維也納、巴黎的龐大家族,在戰爭中幾乎失去所有,只有根付與幾幅畫作保留念想,其他藏品各自奔赴不同的流轉之途。而這個大宅,將比許多人的人生更長久。

4月初在維也納燦爛陽光下,我隔街看著幾乎占一個街區的伊弗魯西大宅。這個發跡於奧德薩,而後分別居住在維也納、巴黎的龐大家族,在戰爭中幾乎失去所有,只有根付與幾幅畫作保留念想,其他藏品各自奔赴不同的流轉之途。而這個大宅,將比許多人的人生更長久。
這讓我想到東京上野國立西洋美術館。20世紀初期,藝術收藏家松方幸次郎在倫敦、巴黎購買的西洋藝術品,其中約三分之一毀於1939年倫敦倉庫大火,僅有部分在漫長的等待後,終於在西洋美術館有了安棲之所。
這兩個歷劫歸來的故事,因為同於2019年在東京和維也納舉行展覽,而彷彿進行一場命運交織的對話。
東京國立西洋美術館是為了慶祝開館60年舉辦的「松方收藏展:百年奧德賽」(The Matsukata Collection: A One-Hundred-Year Odyssey)。其中特別展出松方幸次郎當年在巴黎購買莫內的畫作〈睡蓮:柳樹倒影〉。這幅畫失蹤許久,直到2016年在羅浮宮某個角落被發現,上半部已經嚴重毀損,這次展出時,也是保留缺損狀態展出。
在維也納猶太博物館的展覽則是「伊弗魯西家族:時光中的旅行」(The Ephrussis. Travel in Time)。這個展覽的內容是《琥珀眼睛的兔子》一書作者艾德蒙·德瓦爾(Edmund de Waal)將伊弗魯西家族遺物,包括戰爭中倖存的日本根付,捐贈與長期借展給維也納猶太博物館。
這兩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展覽,卻有著驚人相似的旅程:戰火中藝術品的命運;幾乎不為人知的守護者;最後進入博物館典藏;而且各有記錄其故事的書。
伊弗魯西家族是非虛構家族回憶錄《琥珀眼睛的兔子》。松方幸次郎的收藏是西洋美術館得以建立的基礎,其中有非常坎坷的遭遇,擅長以美術史典故寫小說的日本作家原田舞葉,在史實的基礎上寫了這部作品,而且特別選擇在展覽前出版。
不僅如此,這兩個展覽也如同在19世紀後半至20世紀初,日本與西歐文化互望的縮影。
這段時間,西歐受日本文化和藝術影響,如浮世繪、工藝品甚至服裝等,從而產生出一種嶄新的文化現象,這個現象被稱為「日本主義」(Japonisme)。
東京國立西洋美術館前館長馬渕明子曾撰文指出,「日本主義」一詞是法國評論家Philippe Burty於1872年所創,當時僅單純表達「日本熱」的意思。一開始是有人純粹收藏與欣賞日本藝術品,後來有藝術家開始模仿其造型及部分圖樣,之後甚至有人理解設計原理後進行創作,這些不同層次的展現,當時皆稱為「日本主義」。
在「日本主義」風潮中,居住在巴黎的伊弗魯西家族成員查爾斯,他是藝術收藏家與評論家,據說也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中「斯萬」的原型,購買了264個日本根付。而後他將這些根付送給居住在維也納的堂弟維克多當作新婚禮物。
因為伊弗魯西家族是猶太人,納粹在占領維也納時,不但家產和收藏盡皆充公,成員也各自星散。唯有這些根付,被還居住在大宅,奉納粹之命整理前任主人財產的女僕「安娜」,藏在自己的床墊下得以保全。戰後,這些根付隨著伊弗魯西後人來到東京,最後由艾德蒙·德瓦爾保管,他決定讓這些根付回到維也納,而寄贈給維也納猶太博物館。
在猶太博物館的說明中寫著,沒有找到歷史證據可以佐證安娜的事蹟。安娜是德瓦爾外曾祖母的貼身女僕,不論是德瓦爾的祖母伊莉莎白或是舅公伊吉都對她很熟悉,所以這個人物必定是存在的。
只是她保存根付的過程是透過轉述,作者也很遺憾沒有在相關人物生前,多詢問安娜的故事。不過這些轉述的對話,卻是書中極為感人的部分。
安娜對戰後才回到故居的伊莉莎白說,她無法為他們帶走任何珍貴的物品,所以她每次從更衣間偷偷帶走三到四件小東西,「你們小時候玩的小東西,你記得嗎?」她花了兩個星期才把東西從大玻璃櫃裡取出,納粹完全沒有發現。
安娜說:「所以我拿了這些東西。我把它們放在我的床墊裡,而我睡在上面。現在你回來了,我可以把這些東西還給你。」
德瓦爾寫道:「對安娜來說,每個根付都是對記憶流失的抗拒。」
相較查爾斯在日本熱時買下根付,而後作為家族禮物送出去。松方幸次郎購買歐洲當代美術作品,就有更明確的目的。
出生於1866年的松方幸次郎,是明治時期內閣總理松方正義之子,也是川崎造船所首任社長。因為經常到歐洲工作,逐漸讓他意識到藝術的重要。
在一次大戰期間,歐美到處可以看到喚起愛國主義的海報,將這些海報和日本的海報相比,松方意識到日本在藝術設施方面落後許多。
當時的日本,學習美術的學生與畫家,除了數量極少的雜誌外,若要看到西洋畫作,必須要出國,但是貧窮的畫家怎麼能負擔得起旅費?於是他萌生將當代西方藝術傑作帶回日本,成立美術館讓大家欣賞的心願。
藝術史學家矢代幸雄在他的《藝術的贊助者》一書中,曾引述松方的話:「日本有成千上萬的人在畫油畫,卻沒有人能看到真正的西洋原作,我要蒐集歐洲名畫帶回日本,讓大家大開眼界。」
自稱對繪畫一竅不通的松方,有幾位購買藝術品的顧問。如畫家Frank Brangwyn,松方的第一件收藏就是他的畫。還有矢代幸雄。
在1910至20年代的十餘年間,松方大約購買3000件西洋藝術品。其中不乏羅丹、莫內、雷諾瓦、塞尚、梵谷、庫爾貝等重要藝術家之作。
但是松方成立「共樂美術館」的心願終究沒有達成。一方面是經濟問題。1927年昭和金融危機給川崎造船所帶來致命打擊,同年貸款給造船所的銀行倒閉,雖然公司免於破產,但松方為了承擔經營責任而辭去所有職務。
其次是因為戰爭關係。松方的收藏保存在三個地方,在日本的藏品,因為應付債務有些只得出售,藏於倫敦倉庫估計有900多件作品,則因為1939年倉庫失火,幾乎所有作品付之一炬。
但在巴黎還有400多件作品。一開始這些作品放在羅丹博物館的倉庫,松方幸次郎離開巴黎時,交代他的秘書日置釭三郎好好保管,但若遇到生活困難,可以出售一些。
在納粹即將占領巴黎時, 日置釭三郎將這些作品轉移到巴黎郊外阿朋丹(Abondant)的農舍。因為收不到薪資,日置和妻子過著窘迫的生活,但他始終守護著這些畫,即使在妻子過世後,生活更為艱難,也曾不得已出售幾件作品,但他依然遵守對松方的承諾,照顧這些畫作。
戰後,法國政府將這批作品視為敵國資產而予以扣留。經過松方的好友,當時日本首相吉田茂與法方交涉,法國願意歸還大部分,條件是日本必須蓋一間美術館來收藏這些作品,這也是1959年東京國立西洋美術館成立的由來,這個美術館是由法國建築師柯比意設計。但是有些松方收藏的重要作品,如梵谷的〈在亞爾的臥室〉、塞尚的〈聖維克多山〉等約20件,法國就以這些作品不宜離開法國為由,拒絕歸還。
與保管伊弗魯西家族根付的安娜一樣, 守護松方收藏的日置釭三郎除了知道他是川崎造船所的技師、松方的秘書等職業資料外,因為他沒有留下紀錄,所以他在阿朋丹如何保管這些作品的經過不得而知,原田舞葉寫《美麗的愚者》時曾親自到阿朋丹採訪,希望盡可能貼近真實,寫出她心目中版本的藝術守護者的故事。
藝術品與人一樣,各有不同命運。人的心願也是如此,有些輕易達成,有些則曲折難盡。
20世紀初,希望在日本成立西洋美術館的實業家不是只有松方幸次郎,至少還有岡山倉敷地區的大原孫三郎。他委託畫家兒島虎次郎數次到歐洲選購藝術品,其中包括葛雷柯(El Greco)的〈受胎告知〉與莫內、高更、塞尚、馬蒂斯、畢卡索等畫作。1929年兒島虎次郎去世,大原孫三郎為了紀念他,於第二年成立大原美術館,這是日本第一個收藏西洋藝術作品的美術館,整整早了國立西洋美術館近30年,而且躲過戰火,所有作品都得以保存。
戰爭如時代的浪濤,人與物在搖晃中難有立足之地。但也有像安娜和日置釭三郎這樣未必被歷史紀錄的人,保存著伊弗魯西家族過去的記憶,護持著松方幸次郎的心願。2019年的兩個展覽,如同經歷時間的奇幻旅程後,終於從命運手中奪回的倖存珍品,而這也是因為這些人,在不知盡頭的暗夜中,默默守護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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