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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30至70歲的重機具師傅,在馬太鞍堰塞湖旁住了1個月,成功降挖堰塞湖的水位。
從30至70歲的重機具師傅,在馬太鞍堰塞湖旁住了1個月,成功降挖堰塞湖的水位。

深度報導/明知山有虎 馬太鞍堰塞湖降挖團隊

去年造成花蓮光復鄉重大災害的馬太鞍堰塞湖,今年1月底在一群「開怪手如拿手術刀」的工程團隊引流下,成功讓27.9萬立方公尺的水降至幾近乾涸。

其實這一趟最重要也最危險的任務,是林業保育署花蓮分署期待有人能把大型怪手開上山、建立安全平台(腳路)。因為唯有將重機具進駐堰塞湖周遭,未來才有機會適當清理上游的土石。但全台灣沒有一台直升機能吊掛數十噸的重機具,也沒有廠商敢在地質破碎的崩壁間運送。於是,這一群從30歲到70歲司機組成的團隊,就成了玩命快遞。

如果我們不來 有誰會來  團隊指揮黃國寶

車子駛進花蓮萬榮鄉明利村後,像進入一個沉浸式的重機具展示現場。鳳凰颱風沖刷下來的厚厚砂石礫上,停著各種型號的怪手、關節車、推土機、鏟裝車。不遠處的疏浚聲波撞擊著身體,來回的砂石車則像移動的乾冰機,時時揚起漫天沙塵。

農曆年前的1月30日,灰撲撲的部落高掛起一面紅色布條,捎來了顯眼的喜氣。這一天,賴清德總統指派農業部與林業保育署代表送來多樣禮物,感謝嘉義的晶富營造與嘉南重機械團隊「馬太鞍堰塞湖降挖成功」。除了司機加後勤補給將近20人的隊伍之外,許多家屬也來了,包括嘉南重機械董事長黃國寶的太太王麗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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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南重機械董事長黃國寶在團隊上山前,就已親自開機具多次在河道上探勘,最遠推到5K就被迫折返。

王麗卿的情緒看起來比黃國寶從直升機步出來那天平復許多,「每一次救災我都陪著他,離先生近一點心裡踏實。只有這一次他要進去山裡沒辦法跟。我拜拜都求到有點心虛,因為從來沒有這樣一看見廟就進去拜,求大家平安。」

台灣過往許多大型災難,例如921草嶺潭堰塞湖、2016年台南維冠大樓倒塌等,難度層級最高的工作都是由黃國寶的公司認領。2018年花蓮0206大地震,雲門翠堤大樓嚴重傾斜,一通電話找上黃國寶,他和太太立刻收拾行李前往。當時技師分成二派,爭執該往左倒或是往右倒?黃國寶說:「不能倒,也不會倒。」

王麗卿有感而發:一般人都會認為他們只是工人,拆完就好。反倒是日本電視台對於黃國寶能率領師傅在不倒塌的情況下,成功拆除傾斜30度的大樓感到不可思議,特地與台灣政府聯絡,希望能記錄他的工法。

這是我最沒信心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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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太魯閣燕子口的堰塞湖,也是由晶富營造與黃國寶的公司合力完成,在現場指揮的黃國寶說:「我天天都在算,要考量地質、坡度、水上升的速度…」因為燕子口降挖的壓力,在於怪手師傅挖到臨界點時,必須在5分鐘內火速撤離到隧道裡,否則身後追逼的,將是近400萬噸的水與滾滾泥石流。

可是再困難的案子,至少是重機具有路可以抵達的地方。馬太鞍堰塞湖不僅規模比燕子口大上344倍,還必須在高高低低、有瀑布與落石的河道裡爬升二座台北101的高度。黃國寶告訴王麗卿:「如果我們不做,有誰會來?」這不是疑問,而是答案了。

林保署花蓮分署的分署長黃群策證實:「這個工程不是傳統的工程,我們邀(標)了三家,只有他一家投標。」

然而黃國寶承認:「這是我最沒信心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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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挖團隊即將下山,怪手向堰塞湖告別。(晶富嘉南提供)

去年12月15日清晨6點,黃國寶集結了司機、高山協作、潛水救生員總共19位成員,駕駛著9輛中大型施工機具,開始沿馬太鞍溪河床上溯。黃國寶形容:「齁,水就像黑泥一樣,遇到狹窄峭壁的時候,水的高度幾乎淹進駕駛座。」

從明利部落的河道口出發到堰塞湖,全長約12公里,團隊打算一口氣直攻。18個小時後,只差最後1.5公里就可以抵達堰塞湖,此時卻遇上了魔王關。

一台前鋒怪手先闖過艱困地型,後方裝滿補給品與油料的隊伍則吃力地搏鬥著,泥石像倒數的沙漏,時間到,落石砸中了四台怪手,坍方也隨後將它們吞噬。

幸虧人員紛紛跳車保命,全員平安。

當時已是午夜,黃國寶先讓團隊到2、300公尺外相對開闊的地點紮營,並以無線電聯繫前方車上的2位司機,請他們休息時把車子的小燈打開。「我看得到你們,不要擔心。」熬到天亮,黃國寶請二位司機繼續朝著堰塞湖前進,也只能前進,其餘所有人擠在4台機具上撤退下山。

地震來時團隊正在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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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手師傅、高山協作在「中華民國山難救助協會東區搜救委員會(東搜)」帶隊下,試圖從光復林道前進馬太鞍堰塞湖,但失敗而返。(晶富嘉南提供)

這一趟回來,立刻有5個人決定退出任務。就連山下的後勤人員也心有餘悸:「最恐怖的是看不到他們,只能聽無線電裡的聲音。」

黃國寶重新整隊。有的司機負責改裝車體,有的則跟著高山嚮導走「光復林道」上山。平時沒有爬過高山的司機,要在寒流又下雨的天候裡高遶、下切,行進天數拉得比預期還長,最後甚至遇到峭壁,不諳攀岩垂降的一群人只好撤回基地,花了5天的時間宣告陸路不可行。

12月26日清晨6點,黃國寶再次集結團隊。他們選擇回到最初的方式:開河道。

出發前一天,後勤基地的地主向黃國寶提議,「你們上次上山,是阿美族的頭目禱告,可是我們這裡是太魯閣族;上帝聽得懂,但祖靈可能聽不懂。你這次要不要換太魯閣族的人來禱告?」黃國寶覺得有道理,地主就找來花蓮萬榮鄉鄉長,在耶誕節時帶著黃國寶於入山處以太魯閣族語祈禱。

上回好不容易在河床開出的便道,因為泥沙瞬息變化,這次得從頭來過。又是近18個小時未闔眼,仍然未能抵達堰塞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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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手工作時像一支籃球隊,掩護、助攻、傳接,有時還需要伸出手臂拉住對方的手臂,幫助對方爬坡。(晶富嘉南提供)

那一晚11時05分,花蓮發生了搖晃21秒的地震,山下的人急壞了。但山上的他們根本不知道有地震。黃國寶說:「因為水流衝擊石頭的聲音和震動,比地震還強。」

疲憊的團隊決定先短暫休息再面對上回失敗的V型峽谷,黃國寶描述:「大家或坐或躺,但我真的是眼睛都不敢閉上,一邊是水流侵蝕,另一邊是土方,這壓力太大。半夜3點,我決定把大家叫醒,請他們撐一下,到達目的地後再好好睡一覺。」

12月27日凌晨近5點,一輛、二輛、三輛…五輛車全數順利攻頂。

透過空拍,他們發現前一晚紮營的地點在一天半後,已被大面積崩落的土石完全覆蓋。

機械的大腦是我們 工程組吳安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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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安廷因父親早逝,14歲就開始接觸機械工作。

吳安廷是團隊第一次上山時,唯一順利駕駛怪手抵達堰塞湖的人。他描述魔王關卡:「那個山太斜了,70度,將近垂直。山上又在下雨,支流全部匯集起來,我們就像在漏斗底下被沖刷,石頭是重量加速度地在賽跑。」

車上除了另一位司機和他作伴,食物、衣物、油料全在峽谷區不知處。吳安廷記得:「大概是中午,我們攻到壩頂(堰塞湖),二個人只有二個番茄魚罐頭,沒麵也沒飯。」吃完番茄魚,二人在黃國寶與林保署的安排下,搭乘空勤救援直升機下山。

其實,吳安廷並非黃國寶的員工,他是2025年11月鳳凰颱風時,明利部落的重度受災戶,整個家被泥漿土石淹了2米半,屋頂都看不見了。吳安廷正在開怪手整理家園時,黃國寶發現了他,開口徵詢他加入堰塞湖降挖團隊的意願。黃國寶答應吳安廷,下山後會請員工一起幫他清淤泥,他需要什麼重機具也全力支援。

為什麼看上吳安廷?黃國寶瞇著眼呵呵笑:「我在這行40年,司機只要坐上去5分鐘我就知道他行不行,好的師傅很不容易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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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安廷的家,在鳳凰颱風時衝進2米半的泥石流。圖為清理後露出房屋原貌。(吳安廷提供)

但吳安廷的太太不答應,家裡有小孩、有老人家,怎麼能去做這麼危險的工作!吳安廷說服太太:「我們自己是受災戶,沒有去解決堰塞湖,部落永遠會有恐懼感。」

加入降挖團隊,會恐懼嗎?吳安廷坦言,第一次上山時,他只有6成的把握。因此儘管14歲就開始駕駛怪手,今年49歲的他在河道上仍然小心翼翼。「在山裡面工作最主要是要看山的異動。一台機械至少40、50噸以上,震動經過就可能引發上面的未爆彈。」

巨石擋路挖槽製造斜坡

除了觀察,他也思考,「因為機械的大腦是我們啊。」黃國寶就曾提到:「遇到石頭比怪手還大、擋住去路的時候,吳安廷不是硬碰硬,他會在石頭下方挖一個深槽,把石頭挪到比較低的地方。或是用疊羅漢的方式製造斜坡、爬上大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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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條件簡陋,堰塞湖降挖到幾近乾涸時,團隊提取的水要放置好幾小時才能沉澱出堪喝的水質。(林保署提供)

被救援下山後,吳安廷沒有回家顧自己的屋子,而是選擇留下來改裝怪手。「一定要加強,河道的水位不是我們想像的,有些狀況淹掉怪手甚至不用10分鐘。」他還為挖土機焊鐵架,讓挖土機也能背2千公升的油料上山,分擔運補車的負荷。

吳安廷說話聲音不大,有時高空大冠鷲的聲音都能壓過他。但他很有耐心,對著完全不懂工程的我們解釋降水位的細節。原來剛抵達堰塞湖時,湖面並不是靜止,隨著土方不斷滑落擠壓,湖水反而像海浪。降水位也不是24小時放流,是比照水庫洩洪、有固定的量,每天需要通知林保署轉達其他單位,保障下游河床上施工與疏浚的工人。他們頭二天沒控制好、放太多,下游的人還會抗議。

我好奇在沒有網路的山上,大家收工後怎麼度過?他回答我:「很適合和尚來修行,除了什麼都沒有,還是什麼都沒有。」但他很喜歡看堰塞湖下方的排水道。排水道?「真的喔,剛來還沒那麼好看;我們降挖整理之後,排水道變得很漂亮。」

這個修行的境界太高。

沒什麼心臟的人 工程組陳少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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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閎(中)與他的員工小胖(左)、阿哲(右)一起加入降挖團隊,3人有兄弟般的情感。

「你可以唸我,但不要質疑我開怪手的技術。」30歲的陳少閎在花蓮有自己的工程公司。去年9月前往光復鄉救災時,曾與黃國寶有過小爭執;後來黃國寶主動打電話,邀請他繼續參與救災。陳少閎也非常阿莎力,隔天就把三台卡車與二台怪手拉回光復。

對於救災或搶通道路這種公共利益的事,陳少閎很少拒絕。包括2年前0403蘇花公路嚴重坍方,陳少閎的公司不屬於那一區,他也選擇接下來。「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自己家的路沒有人敢修,它不通我就不能去台北啊,媽的,我自己修。」

因此,黃國寶組堰塞湖降挖團隊、邀請陳少閎再度合作時, 陳少閎還帶了公司另外二名員工一起加入。陳少閎的太太唐心縈說:「他們三個很像,都是沒什麼心臟的人(不會害怕)。」

不過三個人聯手隱瞞了唐心縈。

已經專注到不會想到怕

1月中旬,降挖2個禮拜後,司機們必須駕駛怪手與搬運車通過魔王關、返回9K的補給站,接運後勤組開著關節車送來的油料與食物。

這是他們第二次下山運補,高山協作前一晚和當天早上都會先以空拍機確認路況安全才出發。但河道分分秒秒在改變,原本很寬的河口,因為大面積的邊坡滑動而在怪手群抵達時,縮成了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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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閎擔任補給前鋒車時,遭彈起的落石穿破擋風玻璃,玻璃飛噴刺入他半邊的臉,2個禮拜後仍有未癒的傷口。

在第一台打前鋒的陳少閎,看見眼前景象,收起了聊天的笑臉,叫原本站在車身上指揮的員工去後方的安全位置等待;擠在駕駛艙的員工,也安靜不語了。陳少閎回憶:「我預感這次被打到的機會很大,但不進去,上面沒油,下次的路也不見得比這次更好。」

心裡會怕嗎?「已經專注到不會想到怕,在危險關頭的時候不能花太多時間,因為隊伍很長,一台怪手6米,三台怪手將近20米的距離。我只想到要把路打出來,不然大家都在水裡面等。」

只是陳少閎才剛往前攻,就聽到上方石頭裂開的聲音;他憑著經驗閃掉了落石,石頭也掉到他預判的溝裡。但陳少閎沒想到,轟隆一聲後,從溝裡彈出另一顆小石頭。「這個完了!」下一秒,石頭已經打穿怪手又厚又硬的擋風玻璃,碎渣噴刺陳少閎半邊的臉,他開始滴血,嚇壞艙內的員工。還好退回堰塞湖營地後,有EMT(緊急救護技術員)執照的高山協作替陳少閎完成清創與包紮。陳少閎不讓大家走漏消息,以免太太擔心。

在山上最難熬的是什麼?「任務完成後,我知道能下山,但是直升機因為天候沒飛。那個等待的時間最難熬。」

當直升機終於載運團隊抵達山下,有一個人衝上前跳到陳少閎的身上、像無尾熊一樣緊緊抱住他,那個人就是唐心縈。她早就從林保署勘查水位的照片裡,注意到先生臉上的傷了。

他們負責開怪手 我負責開玩笑 高山協作組陽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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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福是花蓮「小台東部落」的頭目,團隊在山下團聚時,他煮山羌肉乾小米綠豆稀飯給大家喝。

「原本預估1個禮拜就可下山,結果變4個禮拜,他們把我煮菜的米酒都喝光了。」66歲的阿美族人陽光福,頂著白髮、蓄著白鬍,是高山協作組領隊,大家都稱他「頭目」。他一面抱怨,一面透著得意:「沒辦法,一直挖、一直崩,他們越挖越順,很多土方都可利用水的力量帶下去。」

司機工作時,陽光福就帶著5位各具專業的協作,在深山野嶺打點整團的生活起居。他們要照顧的這群人裡,有高血壓的、糖尿病的、膽固醇過高的,甚至黃國寶還有過救災時發生猛爆性肝炎、直接被開出病危通知的病史。

陽光福的正職是「整復師」,這位隨隊推拿在堰塞湖畔解決了黃國寶的舊患。他還擁有政府頒發的全台第一張「現代化改良式獵槍許可證」,獵槍都帶了、隨時可以打野味,但黃國寶總會擋下來:「冰箱還有肉。」

為大夥打點飲食與生活

黃國寶認為伙食是團隊很重要的福利,當初怕運補中斷,特地帶了二個小冰箱上山。白天靠發電機運轉,晚上就利用冷到結霜的氣溫保存食物。

另一個福利則是體諒大家在山上沒有手機訊號、會想家,就像他非常想念孫子。因此,特地和晶富工程準備了三支衛星電話供大家使用。雖然受氣候、地形影響,一天只有半小時左右能撥通,但昂貴的通話費全由公司吸收。

陽光福不以為然:「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沒有人敢接啊。」為什麼?「因為衛星電話都會+886,家人以為是詐騙電話,根本不理我。」

14個男性封閉在幾乎與外界斷絕的山上,會起衝突嗎?陽光福不諱言:「也是有怪怪的時候啦,天冷嘛,喝了點酒之後情緒會出來,但不嚴重。因為有我看管著。」怎麼看管?一位司機幫他回答:「別人負責開怪手,他負責開玩笑。」

揹東西上去差點被揹下來 高山協作組徐英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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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鐵具有野外求生的各項技能,他還會飛空拍機,每天幫團隊先行探勘河道狀況。

山上到底有多濕冷?高山協作組的徐英鐵給我們一個參考值:「我穿一件發熱褲、外面套二件長褲、上身穿二件發熱衣、加上厚外套、再套睡袋,這樣大概到凌晨3、4點的時候還會冷醒。」洗澡的時候,剛把柴火燒開的熱水倒進擠壓式淋浴設備,水一噴出來就冷了。「而且洗完衣服晾在帳篷裡,一個禮拜都不會乾。」

32歲的徐英鐵,某天接到朋友詢問,能不能揹40公斤、走10公里山路去支援光復林道上即將斷糧的堰塞湖降挖團隊?徐英鐵常在野外活動,評估當天就能來回,不料,下山接應的嚮導決定在半山腰先睡一晚,第二天再跟團隊會合。什麼裝備都沒帶的徐英鐵,只能披裹一張防寒的鋁箔紙,凍到輾轉難眠。後來還被取笑:「揹東西上去救人、差點被揹下來。」

但因為這一揹,黃國寶再次發揮識人的眼光,邀請徐英鐵加入團隊。「我和黃董通話不到30秒就答應了。」徐英鐵為此請辭鄉公所的職務,連出發前得知太太懷孕,都沒打消他前往危險之境的念頭。而且他在出發前一晚獵到山豬,這在部落文化裡認為是好兆頭,燻烤之後帶上山與夥伴分享。

涉險下湖綁捲尺測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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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載運油料至河道9K處,交接給工程組,直到落石坍方後,只能以直升機運送。(晶富嘉南提供)

徐英鐵說,堰塞湖還沒降挖之前,藍得好美,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沒想到二天後,他就與湖水融為一體了。因為堰塞湖裡的水位測量器是由大學研究單位裝設,必須透過林保署才能獲得資料。但降挖團隊無法在第一時間得知數據,就不能做好精準的放水控制,於是想出一個土法煉鋼的方式,但得有人下水完成。

徐英鐵是唯一帶了簡易溯溪裝備的人,他試了試水溫,「我猶豫了一下。雖然我冬天也是會去溯溪,但這水溫差太多了。」最後,徐英鐵決定衝、一口氣游到湖中央的樹,將裝了沙石、綁了捲尺的寶特瓶往下沉,為降挖團隊完成「計量」的重要任務。

徐英鐵受訪當下沒說,而是黃國寶事後透露:「徐英鐵為了這個任務,在水裡待了半個小時,當天晚上就發燒了。」

儘管徐英鐵謙稱自己在營地都是打雜,他還是感到很有收穫,「我是這個部落的人,跟著團隊上去完成堰塞湖這件事情,雖然我不是最大的功臣,但我也是輔助大家的一分子。而且,我去到了老人家可能都沒去過的地方!」

再過半年之後,他就可以說給寶寶聽!

我的牙齒是在這邊拔掉的 後勤組周天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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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榮(中)與後勤團隊,什麼都點得到。後期以直升機吊掛運送油料與物資時,斤斤計較重量,不能超重又盡可能裝到極限。

「我的牙齒是在這邊拔掉的,火氣大,每天放血。」你拔掉一顆牙?「二顆!醫生拔一顆,我自己拔(晃動的)一顆!」

從光復洪災就跟著董事長黃國寶來到花蓮的周天榮,已經4個月沒有回家。他是後勤經理,負責調度。拍照時,周天榮堅持拉著其他後勤成員一起入鏡,「他們不是打雜的,都是菁英中的菁英;那邊(堰塞湖)缺人時,這邊隨時要上去前仆後繼。」

最難的是把雞蛋送上去

但在山下當後勤,一點也不比山上簡單。

在攻頂堰塞湖之前,他們要在對面山頭的林道裡架設無線基地台;在河道中下游尋找安全的物資中繼站。團隊抵達堰塞湖後,隨時都會以無線電向他們下單材料、工具、甚至襪子。後勤組戲稱自己是foodpanda。

接過最困難的任務是什麼?周天榮回答:「雞蛋。」

但自從河道邊坡落下18公頃的土石,人員都受傷後,河道這條運輸補給線就徹底中斷。後勤開始接洽航空公司,然而直升機一趟載重限550公斤,飛一趟還不夠提供一台怪手一天的油。後勤乾脆把油車叫到起降地,把握時間交換山上吊掛下來的空桶,現場灌滿再吊掛回去。

油桶在峽谷中擺盪太危險,直升機需要飛到3千米的高度,也因此更容易受到天候影響。明明山下天氣大好,山區卻不能飛,採買的食材都曬到壞掉。後來,晶富營造董事長直接找上製造國軍罐頭的公司大量採購,後勤員工蔡宗憲轉述董事長當時說法:「先不優先考慮油料了,讓他們有東西吃最重要。」最後總計2週內飛了3天15趟次,花了近800萬元。

周天榮嘆氣:「老闆很不喜歡賺錢,都做虧本生意。」

下一次換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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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帳篷與河道上的黃色怪手,在大自然面前像樂高玩具。(林保署提供)

下山後,黃國寶還不敢計算這一趟的支出。「那,你得到了什麼?」黃國寶一一點名誇獎他的成員後,「還有林保署長官的支持和信任…」我打斷他,這太官方了,我不可能寫。但黃國寶堅持繼續:「他們信任我們的工法,從頭到尾沒有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只有說『安全第一』,一通電話裡面,科長最起碼講五次『安全第一』。」

其實,經歷第一次逃難似地撤退後,林保署內部出現歧異:「太危險了!」「不要再做了。」分署長黃群策此刻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分享當時的心情:「我壓力比他們第一次去更大!」

第一次出發前,勝敗未卜;這一次再出發,經驗已經告訴他哪裡會失敗。但黃國寶主動表達,他想再試一次。黃群策於是拍板,才有了後來的好結果。

更大的挑戰是今年雨季

黃國寶明知山有虎,還帶著一團人偏向虎山行。反而是我們訪問聽了後不忍心,「總不能國家有難,都靠個人的熱血吧?」「制度可以怎麼保障願意接下任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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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清德總統指派代表送禮物感謝堰塞湖降挖成功。圖為團隊歡喜相聚。

我們主動請教了長期研究《採購法》的台大城鄉所兼任教授呂欽文,他認為,對於天災造成難度增加的標案,可以在原有給付條款裡,增加「若遇非常狀態的施工環境,允許重新議價」。政府當然也可以審議狀況合不合理,例如雇用直升機的必要,而決定是否接受。

不談錢時,黃國寶反而開口閉口都是數字,從十萬、百萬,到破億。他說的是成果,「每一次(堰塞湖)放水,都能順勢帶走150萬立方公尺左右的土石到下游。」那是什麼概念?「差不多每一次載走10萬台卡車的量。」

「但更大的挑戰是今年的雨季。」3月上旬時,堰塞湖左側崩塌堆積區還有1.3億立方公尺的土方,再加上殘餘的、河道分布的,總計仍有2.4億立方公尺,「相當於去年馬太鞍堰塞湖溢流加上鳳凰颱風沖刷下來的3至4倍。」這些,都是林保署花蓮分署的頭號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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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保署花蓮分署分署長黃群策(右著螢光背心者)今年1月搭乘空勤直升機抵達馬太鞍堰塞湖勘查降挖水位。(林保署提供)

黃群策清楚地陳述汛期前的規劃:做調節式防沙壩、加固沖蝕坡、撒種子…「目標都是讓土砂能夠隨著時間慢慢往下流,不要崩塌形成第二個大型的堰塞湖。」

馬太鞍溪沿岸的居民,針對後續形成的幾個堰塞湖,取了「馬一」「馬二」「馬三」的暱稱。降挖團隊攻頂路程中也不時看到,但生成後隨著沖刷,過幾天又不見。黃群策轉述專家的評估,「如果有極端的情境,例如一天降400毫米、三天降1千毫米,或是地震5弱以上(屬強震級別,大多數人會感到驚嚇恐慌、難以走動)的規模,就會造成崩塌、形成很大的堰塞湖。這堰塞湖絕對不會比第一次的馬一大,但我們不能輕忽。」

我問黃國寶:「萬一,又是只有你們願意接,你期待政府可以多做些什麼嗎?」黃國寶支支吾吾,尷尬地笑:「期待的太難(實現)了。」說說看呀,「說了也可以幫助下一個像你一樣的人。」

盼有運重機具的直升機

黃國寶許願,希望政府或航空業者,願意購買足以運送重機具的直升機,「台灣災難已經太多了,第一時間沒有重機具進去,什麼都沒辦法做。」

他的第二個願望,則是「可以考慮災難時適當開放大型無人機(載重50至100公斤),運補就會比較有彈性。」

在通往馬太鞍堰塞湖這樣的險峻地形中,無人機可以讓人不用搏命。但無人機屬於資通訊產品,政府標案明確禁止使用「大陸廠牌」。台灣無人機協會創會理事長吳修廉表示,「台灣廠商雖然努力完善『去紅』的無人機產業鏈,但從研發、測試到驗證,都需要花時間,甚至連合法的測試空域都很缺乏。有些台灣廠商甚至可能迫於時間進程壓力,會以洗產地、貼牌等取巧方式作為對策。」

國家安全與救災人員安全的兩難,似乎還無解。但黃群策給了一個新希望:林保署已找軍方洽談,試試看未來拆解重機具後分批載運,解決重機具運送的難題,目前正在等國防部回文。

無論結果如何,黃群策對於降挖團隊能在一個禮拜之內把安全平台建置完成、成功紮營居住,對林保署來說已是相當大的進展,「這個安全平台是我們未來起降、救援、補給,最重要的一個基地。」

5月梅雨季就要來臨,不知是否仍然只有這一群30歲到70歲的師傅願意前往馬太鞍溪上游做整治。後勤經理周天榮告訴我,如果又要出任務,「我準備帶一群母雞上去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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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6.04.08 12:00 臺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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