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蘭卡6-2／脫下鞋子之後：一趟從腳底理解佛國信仰的旅程　濕襪、佛塔、石窟與菩提樹

抵達斯里蘭卡的第一座古都阿努拉德普勒（Anuradhapura），我們沒有立刻仰望佛塔，而是先完成一個動作，脫鞋。鞋子被整齊地放在入口一角，腳上只剩下那雙刻意準備的舊襪。行前早知道，在斯里蘭卡參觀宗教聖地必須脫鞋，但當腳掌真正踏上剛被雨水潤濕的泥土、混著細沙的地面與粗礪的石板時，濕漉感從腳底竄上來，襪子瞬間吸飽水氣，原本在都市裡習以為常的「保護層」，此刻全數卸下。

那是一種微妙的抗拒，不是不能走，而是不習慣。我們下意識地避開地上的積水，小心翼翼的挑選落腳點，彷彿只要夠謹慎，這段不適就能快點結束。然而，放眼望去，當地人神色自若，赤腳或穿著薄薄拖鞋，在聖城裡來回走動，腳下的濕度與溫度，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也許，我們這些長期生活在城市裡的人，真的背負太多不必要的包袱。問題還沒發生，就已預設各種後果；路還沒開始走，心裡就先想好各種應對方式。站在這片土地上，我開始意識到，這趟旅程或許不只是一場觀看宗教與歷史的體驗，而是一段必須先從「腳下」開始的學習。

當我一腳踩上早已吸滿雨水、避無可避的地墊，襪子徹底濕透，冰涼貼著腳底蔓延開來，原本還在進行的「抵抗」瞬間失效。奇妙的是，當身體不再費力閃躲，心反而靜了下來。

就在這樣的狀態下，我們抬頭，看見了「魯萬維利薩亞大塔」。夕陽西下，天空逐漸轉為魔幻時刻特有的深藍色，純白色的佛塔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莊嚴。

塔底一側，信徒點起一盞又一盞的小蠟燭，火光在夜色中微微顫動，與白塔相互映照。即使不是信徒，也很難不被這樣的場景收服。不是因為理解了教義，而是感受到人們投注其中的專注與虔誠。

魯萬維利薩亞大塔建於西元前2世紀，是斯里蘭卡最神聖的佛塔之一，供奉佛陀舍利。對斯里蘭卡人來說，它不只是古蹟，而是一個仍被使用、被繞行、被祈願的精神核心。而就在不遠處，另一個同樣重要，卻性質截然不同的存在，靜靜佇立著。

「闍耶室利摩訶菩提樹」沒有佛塔的宏大，卻有任何建築都無法比擬的時間重量。據說，這棵菩提樹是釋迦牟尼在菩提伽耶悟道時，那棵菩提樹的分枝，西元前288年被帶到斯里蘭卡，至今已有2,300年的歷史，被公認為世界上最古老、且持續受到供奉的樹木之一。

站在樹前，很難只把它當成一個「景點」。它不是被保存的標本，而是一個仍然活著、仍然被照料、仍然與人們日常信仰連結的生命。印度菩提伽耶的原始菩提樹早已歷經毀壞與重生，而眼前這一棵，卻在這片土地上，未曾中斷地走過兩千多年的歲月。

站在樹前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什麼叫做「置身歷史之中」。以往在書本或照片中看到的歷史，在此刻成為真實，我也意識到自己正在記錄與見證一段仍在延續的時間，那種感覺非常奇妙。

離開古都，「丹布拉石窟寺」再次提醒我，信仰能把人推向創作的極致。五座天然石窟裡，超過150尊佛像與壁畫，講述佛陀一生與斯里蘭卡佛教的歷史。這些作品的誕生，並非為了藝術史的位置，每一刀雕鑿，每一筆繪畫，都是出於對信仰的敬畏。走在石窟中，彷彿能感受到古人鑿進岩石的專注，時光穿梭而過，信仰被留在山體中，跨越千年。

若說丹布拉石窟展現的是信仰的藝術面，那麼隱身於叢林深處的「瑞提加拉森林修院」，則讓人看見另一種選擇。

這座森林修院沒有華麗裝飾，只有石階、平台與時間吞噬的輪廓。這裡屬於嚴格苦行派的修行空間，遠離城市，也遠離權力。在這樣的地方行走，腳下同樣是泥土與石板，卻少了儀式性的聚集，多了一份近乎原始的安靜。彷彿提醒著人們，宗教的樣貌，從來不只有一種。

旅程來到康提，節奏再次改變。「佛牙寺」前，人潮擁擠、香火氤氳，與阿努拉德普勒的靜謐形成強烈對比。這裡供奉著佛陀的佛牙舍利，在傳統觀念中，象徵王權的正統性，也因此成為斯里蘭卡最重要的佛教聖地之一。

在佛牙寺，脫鞋再次成為必經動作。赤腳踏過被無數人踩磨得光滑的地面，看見信徒為儀式付出長時間的等待與準備，甚至為節慶而替大象沐浴、裝飾。這裡的信仰，是動態的、集體的，也是仍在進行中的。

繞完佛塔、走過石窟、穿越森林，襪子早已又濕又髒，換了一雙又一雙。當我以為自己多少已經習慣這樣的行程時，最後一天，我們來到此行的最後一個景點，當我穿著襪子準備踩進位於戶外的頂樓露台，腳掌不經意微微彎曲，試圖以最小面積接觸地面。那瞬間，我再次意識到，原以為這幾天在佛塔前的練習已讓我放下執著，但腳底板不自覺的動作，透露著內心其實仍充滿掙扎。

更有趣的是，同團夥伴也在默默觀察彼此的微小動作，這一刻，我們不約而同露出苦笑，才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真正放下對「穿鞋」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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