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美蓮小時候登記的姓氏是「史蒂芬」,華裔臉孔卻有西洋姓氏。這問題困擾她半生,她選擇拍紀錄片解謎。(雪美蓮提供)
鏡週刊2026.07.26 07:40 臺北時間

一鏡到底/騙徒與剪接師 雪美蓮

雪美蓮小時候的登記姓是史蒂芬。從小到大,別人問起姓氏來歷,她只能照搬父母的說法:「我們家是澳大利亞來的。」但她一直都知道這是謊言。

謊言的名字誕生近一個世紀之後,剪接過50多部電影,包括法國新浪潮大師侯麥8部長片的她,這一回,翻出父親的日記和膠卷,試圖拼湊家族之謎,拍攝《隱蹟之書:重寫自我》。片子繼去年獲得金馬獎最佳剪輯與紀錄片後,最近又入圍桃園電影節。但師承《斷了氣》傳奇剪接師德屈吉的她,越是拼湊,越是發現:剪接與說謊,其實是同一件事。

剪過《魔女嘉莉》《星際大戰》的剪接師保羅.赫希,把剪接比喻成報紙上的「大家來找碴」,要一遍遍的看一場戲,找出牛在屋頂上,或是貓有兩條尾巴,剔除所有不對勁的地方。

剪接室裡有仙子的金粉

當73歲的雪美蓮出現在視訊螢幕裡,因為背光而被落地窗外的巴黎太陽渲染得一片模糊,我好奇保羅.赫希如何看待這顆鏡頭。或者,剪過侯麥8部電影的雪美蓮自己,面對這樣的鏡頭,會施展怎樣的魔法?「在剪接室裡,我常感覺有一個fairy(仙子),飛來飛去,灑一些神奇的金粉,一個鏡頭碰到另一個鏡頭,作品就出來了,呵呵。」畫面裡的雪美蓮戴著她標誌性的絲巾,上頭是變形蟲圖紋,雖然操著不流利的普通話,但期間穿插的笑聲中氣十足。

雪美蓮1953年出生於香港,15歲時移民加拿大,之後到法國學電影,25歲拍首部長片《絲之影》(Shades of Silk),講述兩位華裔女子的異域之戀,深受莒哈絲《廣島之戀》影響。然而她最為人知的身分,是法國新浪潮導演侯麥的御用剪接師,包括《秋天的故事》《冬天的故事》《貴婦與公爵》等。中學時期,她就會到香港的大專電影會看新浪潮電影,楚浮是她最愛的導演。

一家人在蒙特婁的家過聖誕節。(雪美蓮提供)

混入後台還有侯麥片場

除了電影,雪美蓮也愛看芭蕾。到加拿大後,有次舞團巡演到她住的蒙特婁,看完表演,為了見到蘇聯舞蹈家魯道夫・紐瑞耶夫,19歲的她說謊騙前台的人,潛入後台布幕,在那待了一整個下午,終於見到偶像。是天生膽大嗎?「那時我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到現在還影響我:『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在蒙特婁,如果試了失敗,不會後悔,但如果沒試,一生都會後悔!』」

大學時,本來讀數學系的她,想改去洛約拉學院(Loyola College)學電影,但入學時間已過。「開學第一天9點鐘,我站在系主任門外,說我想就讀。對方說沒辦法,但剛好7個註冊的人沒來,可以讓我先讀書,11月再交作品集,過了就能正式入學。到了11月,其中一位老師聽說我還沒入學,說我學得很好啊、很有天分,直接更改我的學籍。」

「有時我會想,如果真的要交作品集,我可能沒辦法入學吧,哈。」1976年,她走進位在巴黎彼得一世大道的侯麥工作室,也是憑著這樣的衝勁。那時,侯麥已拍完「六個道德故事」系列。這位晚熟的新浪潮旗手,正逐步確立大師地位。此前,雪美蓮是侯麥電影課堂的學生,但侯麥不認識她,「我想問侯麥電影budget(預算)的問題,但他不在,秘書把我名字記下。侯麥看到『Mary Stephen』,以為是英國人,一開始沒理會,秘書跟他說那是個『Pretty Asian girl』(漂亮的亞洲女孩),他才打給我。」

1981年,雪美蓮在法國。(雪美蓮提供)

談起見到侯麥的那晚,回憶如夢似幻,「那時侯麥正在籌備電影《佩瑟瓦爾》(Perceval le Gallois)。晚上他要選角,跟法布萊斯・魯奇尼(Fabrice Luchini)去看戲,因為裡面有一位演員,想找來演佩瑟瓦爾的母親,就叫我一起去。那時我一句法語都不懂,但還是跟著他們去了,因為太好玩了。後來我還跟去了後台。」鏡頭裡,正在回憶的雪美蓮散成一片流光,「侯麥就是這樣,沒什麼設限,像年輕人一樣,說做就做。」身為還不會法語的20幾歲學生,面對電影大師,不緊張嗎?「完全不會。」為什麼?「因為我根本沒看過侯麥的電影,呵呵,但如果是楚浮就不一樣了。」

1981年,雪美蓮與侯麥在《飛行員的妻子》拍攝現場。(雪美蓮提供)

剪接父親膠卷成紀錄片

去年11月,她憑《隱蹟之書:重寫自我》在金馬獎上奪得最佳剪輯,披著藍紫色漸層絲巾上台,先是呵呵兩聲用普通話說:「70多歲能回到亞洲,我很高興,」再轉成母語廣東話,「我嘅爸爸好鍾意電影,開始嘅時候喺屋企『玩』電影!」接著她感謝在加拿大、法國遇到的導師,包括侯麥。典禮30分鐘後,她再奪最佳紀錄片,這次只說:「我已經感謝過了。」一下就把麥克風讓給製片陳璽文與鄺珮詩。

雪美蓮的父親於1986年過世,近40年後在金馬舞台上提到「鍾意電影的爸爸」,因為《隱蹟之書》正是將爸爸留下的30小時膠卷、8mm/Super 8家庭影像、日記重新剪接,試著回答流傳在他們家族裡的謎題:有著華裔面孔的一家七口,為何姓Stephen?

雪美蓮英文名Mary Stephen,很長一段時間,連香港人都不知道這位侯麥御用、剪過許鞍華《明月幾時有》的剪接師,其實是同鄉。《隱蹟之書》開頭,便是父親膠卷裡的英屬香港街頭、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肖像,搭配雪美蓮的英語旁白:「我的註冊姓氏是史蒂芬,出生於英女王登基那年⋯⋯」

雪美蓮的父親喜歡拍東西,過世後留下大量的家庭影像膠卷。(來源:飛望影像有限公司《隱蹟之書》劇照)

曲折的家族故事,過去半世紀的版本是這樣的:一個叫Henry的男孩出生在澳洲,父親是當地原住民,母親是華裔。1911年,男孩一家到香港經商,不久父親染疫病逝,母親因水土不服回到澳洲,把男孩留在香港。之後他被與父親合夥的陳姓商人收養,改姓陳。男孩長大,遇到中日戰爭,北上救國不成,1933年回到香港,遇見仰慕新月派詩人的文青女孩,兩人結婚,生下雪美蓮與四位手足。這個版本的故事,記載在父親留下的20冊黑紅硬皮日記《雪達雲傳記》裡。雪美蓮描述,父親留下的日記兼自傳,內容豐富,有動作描寫、有內心話,堪比小說。

雪美蓮(前排左)在香港時期。(雪美蓮提供)

父親過往如《天才雷普利》

《雪達雲傳記》宛如百寶袋,夾著許多泛黃的剪報、私人信件。私人信件出現署名:陳碧凱,一個雪美蓮從沒見過的名字。陳碧凱是父親真正的名字嗎?陳碧凱又是如何變成雪達雲的?答案藏其中一則剪報裡:23歲的香港青年陳碧凱,有輕生跡象,失蹤後他的雪姓友人焦急的尋找他⋯⋯「陳先生輕易的離開,換雪先生登場了。」雪美蓮在紀錄片裡過場般交代父親《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Mr. Ripley)式的改名:用謊言殺死舊的自己。

名字背後藏著另一個名字,然而《隱蹟之書》中的家族故事才過一半,還沒解答洋名史蒂芬是怎樣來的——來自英國作家吳爾芙的家族姓氏Stephen。1935年,其姪子朱利安・貝爾在武漢結識五四才女凌叔華,發展出一段祕密戀情。雪美蓮發現了詩人母親留下與凌叔華通信的草稿。1937年,朱利安與凌叔華在香港最後一次見面,母親為兩人居中牽線。《隱蹟之書》並置兩條線索,暗示母親從吳爾芙家族那「借來」這名字,幫助父親重寫自我。《雪達雲傳記》,其實是父母二人共同創作的。

(按:下一段涉及《隱蹟之書》關鍵劇情,在意的讀者,請斟酌觀賞)

雪美蓮母親婚前是詩人,仰慕新月派作家。(來源:飛望影像有限公司《隱蹟之書》劇照)

用剪接繼承父親的謊言

《隱蹟之書》抽絲剝繭,嚴絲合縫得像一部偵探小說。但真相真是這樣嗎?紀錄片開場停在侯麥墓碑時,這個問句就已浮現,要到最後才揭曉:那份母親與凌叔華的通信草稿,是雪美蓮偽造的。

從小到大,別人問起姓氏的來歷,雪美蓮只能復述父母教她的版本,即使她知道那是假的,「多奇怪啊,居然有父母要小孩去騙人,但我不知道真相,只能一直騙人。」4年前,她到海邊度假,酒店老闆忽然對她說:「我剛剛上網搜尋過你,因為我覺得很怪,一個東方女性,有一個英文名字,但卻是講法語。」雪美蓮不改開朗的語氣談這段軼事。其實,20多年前她就想用一部作品講述家族故事,這一次,謊言由被動變主動。

為何在講求真實的紀錄片放入謊言?雪美蓮在紀錄片裡回答是:一個會寫詩、當過老師的女人,一生最大的作品是丈夫的自傳,所以想讓母親多點「故事」。但鏡頭裡的雪美蓮呵呵笑著給出另一個頑皮的答案:「大家會發現自己給我騙了,但我再想上去,也未必是給我騙了。我媽媽確實寫詩,也很崇拜新月派。做了這電影之後,我開始想:『誰知道答案呢?』20年前,我開始為紀錄片找資料時,凌叔華跟吳爾芙姪子的最後會面是在香港、兩人的書信都還沒公開,這等於是老天幫我『寫』出來的。你說這一段是我做出來的,但who knows?」

雪美蓮與母親在加拿大。母親於1975年病逝,她拍攝短片《安詳辭世》紀念,五十年後,她再度用影像向母親「致意」。(雪美蓮提供)

或許這就是雪美蓮所謂的魔法:把看似不相干的線索或畫面擺在一起。6月底,《隱蹟之書》於巴黎電影機構「影像論壇」(Forum des images)放映,雪美蓮出席映後,表示自己「是以剪接來寫作」。參與映後的旅法藝評人許楚君指出,剪接師(monteur)與騙子(menteur)發音接近;剪接,便是讓幻象流暢的技法。而雪美蓮紀錄片入選的單元正是「謊言的藝術」(L'Art du mensonge)。

偷剪鏡頭侯麥佯裝不知

剪接的魔法,也展現在侯麥的電影裡。1998年上映的《秋天的故事》最後,一心撮合單身友人、婚姻幸福的女主角伊莎貝拉,本來正和丈夫跳舞。但當伊莎貝拉從舞蹈中抬頭,眼神卻流露出一絲迷茫,暗示她的婚姻可能沒表面上幸福——這個鏡頭是雪美蓮在侯麥不知情的情形下剪進去的。侯麥對此的反應是?「假裝不知道。但一個拍過那麼多關於謊言、關於人如何講述自己的電影的導演,一定知道。」侯麥曾表示,這個鏡頭是《秋天的故事》裡最美麗的畫面之一。

正在剪接《秋天的故事》的雪美蓮。(雪美蓮提供)

另一個例子,是侯麥最後一部電影《愛情誓言》。「有一場戲我們剪得很平穩,但攝影師晚上問我:『你們為何用這個?另一個鏡頭更好看,風吹得很美,衣服很飄逸。』後來我換了。」雪美蓮把影像導出成DVD,半夜放在侯麥桌上,跟他說:「你看我發現了什麼?」侯麥看了之後回:「哦,這就是我想要的畫面。」

在傳記《侯麥》(Biographie d'Éric Rohmer)中,雪美蓮曾描述剪接這門藝術:「有時候剪接師的工作是在揭露導演的意圖⋯⋯不是一種再創作,更像是修復一幅畫作,將淡去的線條更加清晰的呈現出來。」所以剪接師不只是坐在剪接室裡排列鏡頭,有時還得撿回那些被導演扔掉的素材。「很多導演會把技術上拍得不好的東西丟掉,但故事跟情感表達到了,就不用去想拍得好不好。」她不只撿回被丟掉的畫面,也會找出作品裡應該存在的聲音,例如幫曾翠珊的紀錄片《河上變村》剪接,「這是關於家鄉、很個人的故事。我跟她說:『為何你不自己來說呢?』會更intimate(個人、親密)。」雪美蓮對別人的建議,最終也回到自己身上,《隱蹟之書》裡她用自己的聲音,講自己的故事。

描述侯麥與自己的關係,雪美蓮常用詞是「庇護」。侯麥會為學生兜資源、牽人脈,還會聽他們分享煩惱,例如幫雪美蓮拆她不想看的前任信件,念給她聽。問侯麥留給雪美蓮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我現在在電影圈找不到,一個大人物沒有ego是很少見的,」這時,鏡頭裡背對太陽的雪美蓮彷彿鑲著光暈,「那就是對別人的好奇心,跟侯麥談話,他會問你問題,不會只講自己。我覺得做人是這樣,不只是拍電影。」侯麥曾好奇雪美蓮的名字嗎?「哈,他對所有年輕人都好奇。他座位後面就是一本字典,有什麼東西我們講,他不懂,就馬上去翻。」2010年侯麥去世前,問過雪美蓮很多次:「Mary,你有什麼打算?我走後你怎麼謀生?」

侯麥是雪美蓮的導師、好友,最後也成為父親般的存在。(雪美蓮提供)

侯麥也是活成假名的人

雪美蓮沒跟侯麥說過自己的家族故事。但隱藏過去、重寫自我,侯麥並不陌生——侯麥並不是本名,真正刻在墓碑上的名字是莫里斯・謝雷。而「侯麥」也不是他第一個化名,25歲時,他以第一個化名吉貝爾・柯提耶出版小說。至於侯麥這名字,單純是為了拍電影取的。據說侯麥母親直到過世前,都以為自己的兒子是中學教師,而不是鼎鼎大名的導演。

我問雪美蓮知道這件事嗎?她回:「當然。」是了,《隱蹟之書》開頭出現侯麥墓碑,搭配的旁白是:「侯麥喜愛神祕與曖昧。接下來我要說的故事,他聽了大概會笑出來。侯麥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本隱蹟之書。」

侯麥與父親,都喜歡重寫自我。雪美蓮沒有找出父親化名的原因,只能推測父親是為了打入上流社會,才取了一個洋派的名字。但答案似乎已不重要,從小到大提到自己名字時的欺騙感,在遇見侯麥、加入他的電影大家庭後便消失了。「侯麥用法語叫我的名字,很多人以為我的名字是法文的『瑪格麗・史蒂芬』。一開始我跟《斷了氣》剪接師瑟希・德屈吉(Cécile Décugis)工作,很長一段時間,她以為我就叫瑪格麗・史蒂芬,哈。」繼承父親的假名,遇到活在假名裡的侯麥。就像拍壞的鏡頭,who knows?誰說一定要丟掉呢?

雪美蓮會說普通話、廣東話、英語、法語。好奇她平常用什麼語言思考?她說視近期與哪種語言的人說話而定,「但最近,我常常用廣東話自言自語。」(雪美蓮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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