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戰點將錄／找回自己的名字　蘇巧慧

早上8點，新北市政府所在地的板橋區，路上都是趕著上班的行人，競選總部還沒開，團隊先來幫我們開門，因為蘇巧慧每天行程滿檔，為了接受本刊專訪，她特地空出活動前的一小時。8點半一到，蘇巧慧準時現身，只見她手臂夾著一本書，書名在最外側，讓我一眼就能看到，那正是我之前從社會學的角度出發的書籍《長女病》。她熱情地說：「我也是長女耶！我有帶書來給妳簽名，我們先合影！」

曾經有記者分享，蘇貞昌在受訪時，當場將記者撰寫書籍中的金句，一字不漏地背出來。這是一種很快與人拉近關係的模式，也是政治人物必備的技能，蘇巧慧除了把蘇貞昌的處世之道一脈相承，也跟她的團隊將之落實在工作中。

蘇巧慧的團隊，不叫她委員，習慣叫她大姊。蘇巧慧說：「叫委員什麼的，都很有距離感，我跟自己的團隊說，妳們就跟我妹妹一樣，叫我大姊就好。」無論是在團隊，或是與其他黨內成員的互動中，她的確總是像個姊姊一樣，身先士卒照顧大家的需求。

她真的是「大姊」。父母生了三個女兒，她是老大，「我從有印象開始，我後面就有二個小朋友了，他們年齡比較接近，我就是比較長女一點，就是這種大姊的感覺。」

小時候二個妹妹常玩在一起，如果打架了，做大姊的就要出去排解，「我臉沉下來不講話，比我爸媽生氣還有用，妹妹她們就不敢講話。」在傳統華人家庭裡，長子跟長女各自要承擔家裡的重責大任。長子通常要負責光宗耀祖，長女則成為父母最好的幫手，幫忙照看家庭。而在蘇巧慧的家裡，長女要兼著做長子，除了在家幫忙照顧妹妹，在外則要回應父親蘇貞昌的光環。

她一直記得小時候一場演講比賽。「有一次，我演講比賽得到第一名，就有老師跟同學說：『要不是她爸爸是省議員，老師也不會給她這個獎！』我那時候心想，我很認真準備啊，表現也很好，跟第2名也分辨得出來誰比較好，為什麼他們還要這麼說？」蘇巧慧說，這件事情讓她受傷許久，她漸漸發現，原來自己的滿分標準不是100分，而是120分，甚至是150分。「我要做得比別人好，好到大家不得不承認，我跟第二名是有一個差距，我才可以被眾人肯定我是那個第一名，真正的第一名。」

長女向來對自我的要求較高，因為她們總是承擔著父母的期許與做榜樣的壓力。再加上她們是家中最大的小孩，對於父母親來說，比起孩子，這些長女更多時候更像自己的夥伴，聆聽、觀察父母的行為，更懂察言觀色，也更會顧全大局。

這樣的長女性格，從她的家庭，延伸到了求學階段，甚至到了職涯、到了選舉團隊。她從家裡的大姊，變成撐住全場，做所有人後盾的「大姊」。除了競選團隊幕僚叫她大姊，連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也曾公開表示，自己也叫蘇巧慧大姊，更直言因為有大姊蘇巧慧撐在前面，在她旁邊會比較放鬆。

蘇巧慧和沈伯洋是在2006年赴美國賓州大學攻讀法律研究所時認識，至今交情已超過20年。據蘇巧慧的幕僚說，在沈伯洋獲得黨中央正式提名後，她就提議要盡快去掃市場，讓沈伯洋快點被認識。沈伯洋第一場掃街行程是5月19日清晨4點，蘇巧慧帶著他走進台北魚市跟台北市第一果菜批發市場。對熟悉選舉節奏的蘇巧慧來說，市場是讓候選人快速累積能見度的第一站；對沈伯洋而言，這則是另一套必須重新學習的溝通語言。還好，他學得很快，才幾個月，洋流已經掀起巨浪，甚至外溢到了新北。

新北市幅員遼闊，29個行政區的政治生態差異很大。地方選舉除了政見，還涉及里長、議員、地方社團、宮廟、商圈與人際網絡的長期經營。這裡以前叫做台北縣，蘇貞昌曾任縣長，但改制為新北市後，民進黨在這裡的選舉始終難以突破。2010年的蔡英文、2014年的游錫堃、2018年的蘇貞昌都在選戰中敗北。面對這個艱困選區，大姊性格的蘇巧慧早早就決定扛下重擔。

在競選總部成立大會上，引發網路熱議的，賴清德戴著墨鏡被狗狗舔臉、蔡英文的「小英菇」造型出現在巨大的電子看板上，迷因哏圖被網友大讚「ㄅ級分」。其實這些提議在內部討論出現，並不是所有人都接受，甚至有人覺得玩太大，應該要先知會府方。幕僚透露，「但大姊就很大器地說：就去做，需要溝通的，她來承擔。」大姊的承擔，果然成就了令許多人印象深刻的總部成立活動。

蘇巧慧的團隊是民進黨六都選舉投入最早的團隊，2024年就已經成形。她說自己從不輕敵，已經備戰800多天。

幕僚轉述蘇巧慧對團隊的要求是，每個人轉速都要是一樣的，要快快快！「就連語速也是一樣快。」幕僚笑著說，在蘇巧慧趕行程的時候，有事情要報告的人，也要飆快語速，才能夠跟上蘇巧慧的工作效率。

「會做事，事做對，蘇巧慧。」這句出現在蘇巧慧競選影片最後的一段話，也呈現了蘇巧慧對完美與謹慎的要求。幕僚坦言，在團隊裡面工作，漸漸會對自我的要求變得嚴格，「大姊要求不只是要做完，還要做好、做對，事實上，她對自己更嚴格。」每次對外講稿中，無論是上電視節目、廣播，甚至是現場活動，她都會認真地看談參與講稿，與團隊討論哪些地方講過了，哪些部分是安全牌但沒亮點。「她會仔細確認每個行程的重點，哪個行程會看到誰，要怎麼與他們互動，這些都是她會關心的地方。」

幕僚憶及10月27日抽完號次的車掃結束後，蘇巧慧立刻召開檢討會議，從路線安排到車隊的車速，每一個環節都仔細檢視，有不順的地方就改，要一次比一次好。

面對多次的惡意攻擊等壓力，幕僚坦言從未看過蘇巧慧沮喪的神情，「她的精神能量很強，我覺得可能是因為她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又有蘇院長這個標竿，所以她在我們的面前，總是溫暖和善，她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人。」

前總統蔡英文在陪同蘇巧慧參拜廟宇時，公開期許蘇巧慧成為新北市第一位女性市長，實現自己2010年未實現的夢想。對於「新北市第一位女性市長」這樣的說法，蘇巧慧以「這是一個機會」做回應，但受訪時強調：「我希望以後所有的人、所有的孩子有機會成為自己想要的模樣，而不用被性別區分。」

蘇巧慧舉蔡英文為例，蔡英文成為台灣第一位女總統後，如果之後還有其他女性當選總統，就會直接被稱為總統，不會再被強調「女總統」這樣的稱號。「當我們習慣有女總統，她就是總統，她不分性別，我們在看待她的時候不需要分性別，她自己也不用因為性別而限縮任何機會。」她希望自己成為第一位新北市女市長後，未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女市長，都不用再加上「女」字。

這次採訪中，蘇巧慧對於「女市長」這三個字牽涉的議題不太做回應，寧願不斷地講政見，強調許多議題都是全性別會面臨到的。

訪談尾聲，她感嘆以女性身分參選得不停回答很多女性議題，包括育兒跟家庭。她說：「如果（在選戰中）女生不是一個特例的話，妳就不會問我那麼多女生的問題。所以有一天，當妳沒有問我這麼多女生的問題，這才表示性別是平等的。」

蘇巧慧提到在北一女求學期間，校歌裡面的一句話對她影響至深，「校歌裡面有一句話，叫做『齊家治國，一肩雙挑』，對我們來說，似乎學校有一個期待，妳可以在專業上有一方天地，但在傳統的社會責任當中，家庭裡面也要能夠處理得完美。那妳自己是什麼？他們並沒有告訴妳太多。」

另一位與蘇巧慧合作過的，也曾是新北市人的節目主持人表示，她觀察到新北市是個相對傳統保守的城市，平常在跑選舉行程時得面對很多男性樁腳、宮廟的主委，所以蘇巧慧會刻意表現得像男性一樣，能做建設、可以承擔，不特別強調自己的女性身分的衍伸，例如妻子、母親，或是女兒等角色。

但如果活動現場有小朋友，蘇巧慧會馬上放緩聲調，親切呼喊：「各位大朋友、小朋友，歡迎收聽《水獺媽媽巧巧話》，我是水獺媽媽巧慧阿姨！」談起之所以會做《水獺媽媽巧巧話》這個Podcast頻道，是在疫情期間跟風做做看，沒想到一做就是6年，更曾於2024年參加台灣媒體觀察教育基金會舉辦的第24屆台灣兒童及少年優質節目評選，一舉奪下「聲音類優質節目推薦獎」、年度最佳大眾票選獎（以最高票數勝出）。

《水獺媽媽巧巧話》以國語、台語說繪本故事，蘇巧慧談起自己說故事的習慣，起源於母親。蘇巧慧的母親詹秀齡女士會把許多政治參與者的事蹟，巧妙地融進故事內，作為睡前故事說給女兒們聽。「後來我實際上可以看到母親在故事裡提到的這些人，像是方素敏阿姨、周清玉阿姨，就會覺得，啊，原來他們以前有這樣子的狀況啊。」母親將睡前故事錄製成一片又一片的錄音帶，這些錄音帶陪伴著蘇巧慧整個童年。後來，她在自己孩子的床榻邊，也開始講起了故事。

當決定要把故事說給更多人聽，蘇巧慧也細心挑選繪本，並且與相關出版社洽談版權，讓寫故事的人也能獲得應有的收益。這點也看得出蘇巧慧的謹慎，即使在做的是跟政治無關，但涉及的權利義務也必須要符合法規，避免落人口實。

很多人好奇，蘇貞昌這次在女兒蘇巧慧的選舉中，鮮少出現在螢幕前，是否擔心影響選情？就連蘇巧慧上《少康戰情室》時，趙少康也問蘇巧慧，蘇貞昌是資產還是負債？蘇巧慧在節目中回答：是資產，也是負債。

她說因為父親一直很受歡迎，在做屏東縣長、台北縣長的時候，到處都是父親的成績，很多支持者順理成章地覺得蘇巧慧也能做到，這些都是資產。但也因為父親的身分，自己從小時候就知道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才能獲得認同。當趙少康提到蘇貞昌治兵很嚴厲，對小孩是否也會很凶時，蘇巧慧坦承自己被父親的嚴謹影響，當團隊的主事者螺絲要拴得緊一點，下面團隊的緊度取決於上面的工作態度。回答關於蘇貞昌這一題，蘇巧慧確實顯得特別小心謹慎。

與蘇巧慧合作過的主持人表示，她跟蘇巧慧團隊接觸的過程中，覺得這個團隊非常謹慎。就連她在「夜市人聲」活動中的唸故事環節，刻意set哏問蘇巧慧，爸爸蘇貞昌有沒有在他們面前哭過？本來期待能有暖心交流，蘇巧慧卻只回答：「爸爸說選舉不能哭。」很快就帶過了。

蘇巧慧說，自己已經學會不再受到父親盛名的影響。「之前蘇院長來我的選區的時候，選民看到他，已經可以很自然地說：『他是巧慧的爸爸啦！』」那蘇貞昌會為蘇巧慧感到驕傲嗎？蘇巧慧笑著說：「我父親應該會為我感到驕傲吧。就像我的小孩街舞跳得很好，我也為她感到驕傲。」又說：「我覺得他應該也很開心，我已經有自己的名字。」

曾經，因為是蘇貞昌的女兒，讓蘇巧慧必須用超過100分的實力向別人證明自己的確有第一名的實力。她在這樣的壓力下成長，一步步找回自己的名字，找到自己的主體性跟獨特性。「我是蘇巧慧，我是演講比賽的第一名，我是靠自己努力，我想找回這樣的名字，而不是某某人的女兒。」

頂著壓力一路走到今天，蘇巧慧說：「我認為能成為別人的後盾是很幸運的，感謝我還有能力成為別人的後盾。」小時候，她是二個妹妹的後盾；選戰中，她是團隊的後盾。不到20多天就要投票了，到時候，我們就會知道市民是不是也希望她能成為新北市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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