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仁郁在中研院民族所的辦公室,當時她受訪談兒少性侵害與今年出版的著作《家的蜃樓》
鏡週刊2026.10.10 06:40 臺北時間

心理創傷清瘡人2/童年受創影響彭仁郁身心 北一女導師得知真相反應卻令人毛骨悚然還記她過

「後來我們搬家,我再也沒見到那個人,有很長失憶的歷程,等到我想起來,是因為我回舊家拜訪以前的鄰居,結果看到那個人在鄰居家裡做工,看到他對著我笑的那個面容,我整個記憶『刷!』一下回來。那時候我國一,開始進入一個很恐怖的時期。」她補充:「以前我不喜歡講自己的受創經驗,因為我做創傷研究,擔心別人會以為是因為我有這個經驗,才做這個研究。」

崩潰了,幸好被同學接住

青春期身體開始出現月經、性慾,「對我來說很可怕,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她從小難以跟人交朋友、習慣沉默,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創傷,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儘管她從小是模範生,成績優異,老師同學都喜歡她,但她一直都有灰色的念頭,「我當時作文會寫:我像是一個攤在沙灘上的貝殼,在烈陽下逐漸死去,類似意象會一直出現。」

現在回頭看,她說貝殼是性暴力受害者常見意象,害怕被人看見,心中的痛苦說不出來。國中時她感到窒息,決定離開新竹,去台北考北聯,獨自一人坐火車到台北買街道地圖、考試簡章,「我那時沒有在怕,有種意志到哪裡,腳步就到哪裡的感覺。」天資聰慧的她考上北一女。

在北一女,班上同學多半是富裕家庭的小孩,週六穿著漂亮時髦的便服,談論去哪裡看展覽、吃美食,她不懂。她住在學校附近一位建中退休教師的宿舍隔間,得爬木梯才能抵達的低矮夾層,身體坐不直,就著紙箱當桌子念書。

她拚命念書,一開始成績不錯,但到了下學期,創傷記憶又回來,愈發不可收拾。「我開始出現一些身心症狀,包括泌尿系統發炎、無法控制膀胱,看醫生、吃藥都沒有用。那段時間很痛苦,我無法坐在教室裡太久,每十分鐘就要去廁所,後來絕望到蹲在廁所,不敢去上課。」

高二時,一位姓林的國文女導師,認為她是全班的害群之馬,會在課堂上叫她站起來,數落她。「我那時內心離這個世界有點遙遠,所以沒什麼反應。」她提到一段小插曲:那時讀到作家三毛寫關於沙漠的散文,內心很受震撼,寫信給三毛。不久後,她聽聞三毛自殺,嚇壞了,自責是不是因為自己寫了太黑暗憂鬱的文字。「回想起來,一個孩子孤單、絕望到寫信給完全不認識的作家,其實是在求救,只因為覺得她可以理解自己。」

老師愈找她麻煩,她愈沉默、拒學,有時趴在桌子上假裝睡覺,老師還特地走過來戳她。後來她因曠課太多,教官和導師威脅若不解釋清楚,就要父母來學校,這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她終於坦承,小時候曾經受過傷害。「結果,導師做了一件讓我毛骨悚然的事,她拍拍我的肩膀,說:『妳是不是在作夢?』我很不舒服,全身驚跳。」

好不容易說出來,別人卻不相信。導師和教官開會,認定她說謊,將她記兩大過、留校察看。「本來我已經決定要休學回家,結果班上同學打電話來,一邊哭一邊叫我回來。原來,她們找了一位護理老師來幫忙。」護理老師帶她去看一位剛從美國回來、學習過性創傷的精神科醫師,她才理解:「我的身心症狀都跟創傷有關,當下我第一次覺得有人相信我。精神科醫師對我說:『是妳的老師有問題,妳要回學校,那像是給老師一巴掌,關心妳的同學會很開心。』」

那句話讓她湧現出力量,回到學校後,她直挺挺地看著老師,「雖然我還是會精神狀況不好、一直去上廁所,但我就是坐在位置上;後來我的身心症狀有減緩,那時沒有性創傷的概念,但我能挺過、還能往前走,是因為有一群人,她們甚至不知道妳發生什麼事,但當她們看到妳被汙衊的時候,沒有站在汙衊妳的那一方,反而是心疼妳的。妳被身邊的人看見了,原來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這樣的感受非常重要。」

抗爭了,為家內性侵發聲

她話鋒一轉,「有的人就沒有那麼幸運。」

她也因此對近期修法延長兒少性侵害追訴時效感到心情複雜,她說,國家認可受害者小時候的困境固然很重要,但她更在意的是進入司法程序後,受害者的背後有沒有辦法形成一個支持網絡。「我們都知道進入司法程序就是另一個邏輯,體制造成二度傷害的機率是高的,所以必須有一個社群去支撐他,協助他做準備。釋憲結束了,但後面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特別是如何形成一個支持網絡,去支持倖存者返回社會。」

彭仁郁(左)1999年前往法國念精神分析,與彭保羅(右)相戀、結婚。(彭仁郁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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