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志君見過印地安原住民族如何用吟唱、儀式和團體對話,讓受傷的人重新聚在一起。她曾到伊拉克、巴勒斯坦服務難民家庭,也曾在紐約與無家者共同生活。2024年,她成為花蓮政治受難關懷據點的社工,陪伴如今已步入晚年的白色恐怖受難前輩。有人罹患思覺失調,也有人至今高度警戒、不願與人交談,那些看似難以理解的反應背後,是一個個曾經歷關押、審訊、酷刑的人,要如何重建信任與安全感,實現所謂的轉型正義?
鏡相人間/用關係療癒創傷 花蓮Psbalay政治受難關懷據點社工袁志君
- 記者|鏡週刊
這一天上午,袁志君忙著幫前輩許席圖、寧人預約無障礙計程車,安排送醫,忙到差點取消本刊的訪談。
她解釋:許席圖的右側大腿和臀部有長年臥床造成的褥瘡,傷口表面看似好轉卻仍久久不癒,需請整形外科醫師看診;寧人則是處於營養衰弱邊緣,加上喝高白蛋牛奶造成腹脹,她認為寧人還有咀嚼吞嚥能力,可以嘗試增加原型食物,需請醫師協助判斷。她笑說:「社工的工作也需要學習護理常識。」
牧師啟發興趣 從事社工服務
她出生於台北,今年52歲,父親是廚工,母親做家庭代工,她強調自己是勞動階級出身,「爸爸的工作有很多身體勞動,不是有些人以為的廚師。」
袁志君是基督徒,念文化大學青少年兒童福利學系時,認識了太魯閣族牧師拿難達道,與牧師一起在原鄉辦青少年活動,「我從拿難牧師身上看到很多原住民觀點的社工服務,例如他會試著保存語言、傳說故事,訓練孩子去打獵,傳承祖先的文化。這讓我對社區工作產生興趣,也讓我反思自己作為主流社會的一分子,跟這些邊緣群體的關係。」她大學畢業後成為社工,服務的對象是主流社會裡受到壓迫、邊緣的社群,像非行少年(指12歲以上、未滿18歲的青少年,做出違反法律刑罰或有偏差、高風險行為的統稱)、家暴受害者。
2000年,她從美國東門諾大學(Eastern Mennonite University)正義與和平研究所畢業,跟著門諾教會的前輩,前往墨西哥、伊拉克、巴勒斯坦等地,以社工身分在跨文化和戰爭衝突場域中為難民家庭提供服務,也看到他們如何彼此照顧。
向原住民學習 如何助人療癒
2016年,她曾去到美國北達科他州蘇族原住民保留地立石(Standing Rock)、聲援「反對輸油管線」抗爭運動。她待了一週,剛好遇到嚴重的警民衝突,「現場混雜了很多不一樣的人,有一些非原住民行動者帶頭衝撞,導致跟警察爆發激烈衝突,很多去聲援的平民百姓受傷。我看到在衝突之後,原住民長老如何關懷、照顧大家,長老以吟唱、擊鼓,舉行祝福儀式,並邀請眾人圍成一個圓圈,讓參與者說出感受,帶領大家在重大創傷事件的破碎之後重新凝聚。」「從現實來看,反抗運動是失敗的,但從團結的角度,人們在共同做事的過程中凝聚,離開時,我們不是帶著沮喪,而是抱持希望和成長。」
袁志君不是原住民,卻向原住民學習助人與療癒工作。2024年,衛福部心健司擴增雲嘉、竹苗、花蓮等政治受難關懷據點,拿難達道牧師推動花蓮據點成立,以太魯閣族語「Psbalay」命名,意思是心理狀態的和諧穩定。原來,拿難牧師本身就是受難者家屬第三代,他的外公林明勇Walis Umin在228事件後遇害,屍體幾年後才找到,但沒有任何官方檔案記載關押審訊過程。
袁志君2年前返回台灣,移居花蓮,成為據點社工。她觀察發現,每次有前輩或家屬來玩時,拿難牧師會去釣魚、烤魚給大家吃,將原住民共享食物的文化轉化成朋友間彼此照顧、互相關懷的連結。「這2、3年,我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其實,是原住民的力量在照顧政治受難者和社會,包括花蓮的長照機構裡,付出大量勞動力的是原住民。」
白色恐怖創傷 慎默被誤失智
許席圖和寧人的照服員也是原住民,「她會一直跟許席圖講話,把他當成自己的家人,思考他可能需要什麼。」我們探訪時,袁志君輕輕抖動許席圖攣縮的下肢,對我們解釋:「物理治療師建議可以這樣幫助他放鬆,如果用力拉開,他的肌腱組織會斷裂。」提升照顧品質短短一年,如今許席圖的肌肉和關節鬆了,眼神會隨著聲音移動,試著感受這個世界。
目前,花蓮據點固定關懷許席圖、寧人等前輩,袁志君觀察,對於曾經遭受關押審訊、酷刑虐待的長輩來說,他們很害怕被孤立在機構,「那是回到創傷記憶。」
例如現在已高齡95、住在榮民之家的一名外省籍政治受難者。「他曾經被關在綠島監獄,前幾年才因為經常跌倒,被安置到榮民之家。他並不會混淆監獄和長照機構,但長照機構裡有很多為了管理方便而統一化的標準作業流程,他曾經在綠島怎樣生存,就會把那個模式拿來運用,例如不跟其他人說話,對人保持警覺性。去年他被邀請去參加中秋節聯歡活動,他會質疑為什麼只找他去?很防衛、保護自己。他覺得那裡不安全,無法保存物品,就會把他的日記、名譽恢復證明、檔案、公文託給我保管。」
創傷從白色恐怖時期延續至今。「在機構裡,前輩經常自己一個人看電視,生活空間縮限到非常小,也不願意開口麻煩別人。」長照機構認為他罹患失智症,袁志君協調召開聯繫會議,負責督導的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推動轉型正義民間委員彭仁郁才解釋,這些不信任人、社會退縮都是因政治暴力而造成的創傷反應,並非失智現象。
袁志君後來經常帶前輩外出,發現他變得很活潑,「去年我們和一位照服員帶伯伯去綠島、人權館參加活動,他認為照服員知道他的故事,慢慢可以信任對方。現在他會請照服員煮一鍋紅燒肉,或幫忙買東西,願意開口麻煩別人就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她開心地說。
受難家屬後代 背負汙名傷痛
據點也會舉辦小旅行,曾邀請陳列、黃瑞麟、洪雪清、陳欽生、杜銘哲、劉秀明等前輩一起出去玩,「從跟前輩的接觸中,我感覺到他們很看重關係、連結,即使到了晚年,還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投入社會。」
除了前輩,家屬二代、三代也需要重建連結。「政治犯被抓捕,家屬連帶受到處罰,背負著標籤和汙名,至今仍在承受社會矛盾。有些人可能會認為,國家都已經賠錢了,你們還想怎樣?這都會造成家屬沒有辦法好好說出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麼。」「例如拿難牧師的外公林明勇被軍人帶走、失蹤,隔了多年才發現屍體。」解密檔案顯示,官方只記載了「率番人準備殺人」罪名,此外沒有任何關押審訊的紀錄,當時部落裡流傳的版本卻是他因貪汙才畏罪自殺,即便如今已平反,後代仍持續背負一種汙名與說不清的痛苦,「這會讓政治受難者後代的聲音更難被聽見。」
只有創造一個安全的空間,才能讓家屬說出自己的故事和創傷,並重建社會連結,袁志君說:「我們每個人需要負起責任,因為所有人都是共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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