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中午,位在北市內湖路巷弄內的高雄五福扁食,客人已排到門外。已經退休的第二代老闆林進泰,從「阿泰」晉升「泰哥」,一身鑠奅(台語時髦)打扮難得現身,順手就把客人吃完的碗盤收拾好。內科新貴不識泰哥,不知1990年代他可是東區傳奇,做扁食做到常客都是總統府等級。
1990年代「高雄五福扁食」經常冠蓋雲集,除了大官商賈,也是港星的最愛。成龍只要訪台,幾乎都來報到。(林進泰提供)「做扁食沒什麼祕訣,也沒有很難的功夫,就是食材新鮮,不要亂加東西。我的小孩從小吃這個長大,現在孫女也是。」今年66歲的林進泰,一開口不是生意經,而是父母留下的原則。一碗扁食看似簡單,但是愈簡單,愈需要用心。
店裡招牌鮮蝦扁食,採用最大尾的草蝦,一隻切成三段,「這樣肉比直接包一隻小蝦來得紮實,你看香港的雲吞有些還是包蝦仁,以前港星只要來台灣,都要來吃我這碗台式的雲吞。」為了包入蝦,林進泰還發明了「一折一塞」的抽疊包法,飽滿的長方形不同於傳統鮮肉扁食的花瓣包法,「我這樣包,下鍋後湯汁都包在裡面,你吃吃看就知道。」
鋪上滿滿肉燥的滷肉飯,曾連續2年獲台北滷肉飯節特選。肉燥用豬後腿肉及胛心肉,採4分瘦、6分肥比例,與紅蔥頭炒出鑊氣才下調料。(50元/小碗)扁食店的滷肉飯也是一絕,還連2年獲獎。「我只用黑豬肉,4成瘦、6成肥,紅蔥頭都是手工切,肉燥都先炒過,這是高雄口味,我爸爸就是這樣做,味道都沒有變。」林進泰說。
原來這份堅持從高雄帶到台北,高雄五福扁食至今賣了超過一甲子。扁食的背後,也藏著一家人的人生轉折。
招牌香辣紅油鮮蝦扁食,皮薄餡多,特製的辣油香氣十足。(105元/碗)「我是1960年出生,正好是我爸爸在高雄賣扁食的那一年。」林進泰回憶,家裡本來開醬油廠,醬油廠倒閉後,父母就在高雄五福路賣起扁食。「我們是泉州人,扁食本來就是福建一帶日常的吃食,做法也簡單。那時我爸只有賣鮮肉扁食和滷肉飯。我爸很勤奮,生意還算不錯,以前許水德當高雄市長時就經常來吃。」
早年林進泰(後)曾與父親(前左)一起上華視的綜藝節目,由父親現場示範包扁食。(林進泰提供)林進泰是家中么兒,上有3個哥哥,他深受疼愛,但也最讓父母操心。「我小時候不學好,高中就混鹽埕區的沙地幫,沙地幫那時很有名,曾走私1千多支槍械進台灣。」他參與過爭奪歌廳利益的火併;20歲時,又因緣際會加入青幫。「加入青幫是要上歷史課的,也嚴禁碰毒品。」林進泰是青幫二十四字輩弟子,曾陪在青幫「戴老爺子」戴為巖身旁,在台南總堂待過3年。
講起江湖歲月,林進泰頗感慨,「以前開過賭場、歌廳,賺很多錢,麻將打3千底,但沒路用啊,錢都沒有了。」27歲那年,他有個機會可以到台北重新開始,「歌手張琍敏的哥哥也是我們青幫的,那時候他在一品大廈旁、車庫改的店面做錄影帶生意,可能經營不好,就問我要不要上來做點小生意。」
林進泰決定換個環境,北漂打拚,「我爸媽為了陪我,也是因為三個哥哥都不接,就把開了27年的老店收了。」林進泰說,他只帶了10萬元就來台北開店,「我跟父母三人就在東豐街租個套房,擠在一起住,30多坪大概隔了八個房間。」他到現在都能清楚背出初來乍到時的落腳地址。
少時曾混幫派的林進泰,後來靠一雙捏扁食的手在台北打天下。他堅守爸媽的老味道,把小吃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鮮蝦扁食是將大尾草蝦切成三段後包入,搭上以七分瘦、三分肥比例打得綿密的豬肉內餡,下鍋後顆顆飽滿。1987年,五福扁食在東區開業,剛開始生意並不好。林進泰每天清晨5、6點起來買菜備料,九點多就營業,「我負責煮,爸媽在旁邊包扁食,那時候對面有一家酒廊,我一直做到深夜、酒廊客人吃完宵夜才打烊。但一天下來只做五千元。」他苦笑說,永遠記得還曾擺蒸籠賣荷葉排骨,「有個廚師朋友說,可以去南門市場買回來蒸一蒸就好,賺個差價。」林進泰不怕苦,他相信做生意只要吃苦耐勞、真材實料,客人總會上門。「我只告訴自己,熬得過去就過去,熬不過去,就是自己無能!」
後來在乾姐的建議下,林進泰開始賣鮮蝦扁食,新鮮清爽的口味逐漸受到好評。另外,本來店裡小菜只有滷味,也因客人提議增賣黑白切,「黑白切處理起來簡單,利潤也較好。」但真正的轉機發生在3年後,那時林進泰已娶妻生子,不僅多了太太的幫忙,他還透露一個小故事:「原本我們的招牌只有寫『五福扁食』4個字,那時候國泰集團蔡辰男就很常來吃,有一天他跟我說:『你應該把高雄2個字加上去,會讓很多南部來台北的朋友感到親切,台北人則會覺得特別。』」經過高人指點,林進泰將招牌冠上高雄二字後,「真的一紅就是20多年!」
內湖二代店寬敞明亮,平日中午不到12點,已坐滿來用餐的內科新貴。一品大廈在1980、90年代,可說是住滿名人的頂級豪宅,附近還有貴族學校復興中學,是政商名流出沒地。「除了蔡辰男,連勝文、連勝武還有宋楚瑜的兒女都是吃我包的扁食長大。前總統府副祕書長邱進益更是一星期來3、4天,也會包回去總統府給李登輝吃。」林進泰認為,大官們吃慣了大魚大肉,自然也會想吃一碗古早味。
那時店裡牆上掛滿了林進泰與名人、明星的合照,他也上遍各大媒體,是高雄五福扁食最輝煌的年代,但店裡竟然沒有選單,「客人來了直接跟我老婆點,她就手寫記錄,腰上掛個包包收錢,常常生意太忙、人潮太多,忘了付錢我們也不知道。但台北客人大多很好,過一會兒又跑來說:『阿泰,昨天太擠忘了付錢。』回來補上。」林進泰透露,最巔峰時,每天現金可收10萬元,「那時候一碗乾麵才20元,鮮蝦扁食才5、60元…你看要做多少。」店裡最高紀錄曾請了12名員工,不停包扁食,每天要包數千顆。
林進泰(左2)已經退休,偶爾會到內湖店探班。小兒子(左1)與媳婦(右1)在店裡親力親為,每天要包上千顆扁食。常出現在店裡的孫女(右2)一點都不怕生,還說長大也要來這上班。生意如此好,林進泰卻沒急著擴展版圖,兢兢業業守著小店近30年,「因為我怕品質搞壞了。」直到2016年長子準備接班,他才在大直開了分店。只是他最捨不得的起家店,在疫情期間面臨房東又要漲租,最後決定收掉,「我剛到台北租的時候是2萬元,一路要漲到12萬元,我就不想做了。房東說:『你不做,有別人要做。』」
北市東區一品大廈附近的老店,走過輝煌歲月,已於2022年熄燈。(林進泰提供)東區老店原址現易主給以前的員工經營並更名,「員工要做,你也不能說什麼,人家也是要生存,但就跟我們店沒有任何關係。」店門口本來有棵大樹,被新店家鋸了,讓他有些訝異,「我都叫那棵發財樹,我以前每天煮一大桶冰紅茶放在樹旁邊,讓大家隨便喝…」林進泰有些感傷。
高雄五福扁食走過65個年頭,如今大直、內湖二代店已完全交棒給第三代的2個兒子經營,「剛開始絞肉還是我親自做。後來他們每份東西都先精準秤好記錄下來,說是標準化。」林進泰的2子1女從小都在店裡長大,掌管內湖店的小兒子回憶:「我小學就會端盤子,國中就會煮麵了。」2個兒子都是東吳大學財會相關科系畢業,小兒子曾在資誠會計事務所上班,還在赤峰街開過咖啡廳,最後決定回家跟大哥一起接班,兄弟各管一家店。
林進泰穿著時髦紅褲、腰間繫著愛馬仕皮帶,頗欣慰地看著忙裡忙外的兒子跟媳婦,「他們把規模做起來了。」問他店裡怎不再掛上那些名人照片?他瀟灑地說:「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我都放手讓他們去做。我只告訴他們一句話:要真材實料,守住老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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