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3670》片名乍看古怪,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相較之下,它去年在高雄電影節放映的譯名《大都會愛的迫降》就清楚多了:它是韓國作家朴相映《大都市的愛情法》,反映當下首爾同志生活樣貌,它也是韓劇《愛的迫降》,分屬38度線兩端的人們如何相戀的愛情故事,《3670》脫北者混搭男同志,兩個願望一次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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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朴俊浩(Park Joon-ho)日前來台宣傳,問他滿意這個片名嗎?「知道主辦單位這樣取名時笑了出來,只能說韓國流行文化的影響力真是無遠弗屆。」他說原片名《3670》是南韓同志足球隊的名稱,一群首爾同志相約夜店唱歌喝酒,假使在「鐘路三街六號出口七點」集合,大家在通訊群組裡接力報名,第一個人打「3671」,想去的就回「3672」、「3673」,像網購「加一」那樣,一個一個填上去。
電影中有脫北者在補習班上課橋段,那脫胎自他自身經驗。朴俊浩1987年出生,大學念商學院和英美文學,研究所在韓國國立藝術大學攻讀電影,在大學和研究所之間的空檔,他在脫北者學校當了幾年老師,教從北韓出來的孩子們寫自傳、申請大學。為何要去脫北者學校,是出於什麼愛國的使命感嗎?他解釋:「是2015年、16年吧,南韓面臨經濟成長放緩、人口老齡化的困局。政府試圖將統一描繪成解決經濟問題的萬靈丹。當時的總統朴槿惠發表了『統一是大發』(통일은 대박이다)的立論,社會上很多輿論開始討論如何將南韓的技術、資金與北韓的勞動力、礦產資源結合。BCG(波士頓諮詢公司)或Goldman Sachs(高盛)等機構,在2010年代中期發表了多份報告,預測統一後的韓國GDP有可能在數十年內超越德國或日本。」他感受到統一似乎不再是遙遠的政治口號,而是極可能發生的事實,故而有必要對脫北者多些交流。
導演朴俊浩(右)和男主角曹有鉉(左)日前來台出席《3670》映後QA。社會上發酵兩韓統一的輿論,朴研美、李晛瑞等脫北者相繼出書,「脫北者」變成網路熱門關鍵字,然而無論是這些脫北者的回憶錄,或朴研美「出道」的《現在去見你》(이제 만나러 갑니다)實境秀,多半聚焦北韓生活的貧窮與苦難,與他接觸的脫北者不一樣,「我的學生有些人走海路,花幾天時間就抵達南韓,有些人則需要好幾年的時間才到達;有些人原本比較富有,有些人比較貧窮;有些人是跟家人一起來,有些人是獨自一人來。脫北者的個性各式各樣,然而在這樣悲情的敘事下,他們的面目變得很模糊。」朴俊浩解釋何以第一部電影就拍脫北者,「我有一個學生,非常聰明,很擅長電腦程式,但政治成分不好,沒有好的出路,只能悶聲不響地逃離北韓。與其說是倖存者內疚,更是一種悲傷,因為他們的父母、祖父母年紀都很大了,但他又不得不逃開,北韓有一句口號叫做『我們最幸福』,但我覺得這些學生們追求幸福,跟我們也沒什麼兩樣,我不想回首他們的過去,我只想知道在一個充滿競爭的資本主義環境裡,他們此時此刻的快樂悲傷是什麼?他們憧憬著什麼樣的未來,而不是緊緊抓著那些苦難的過去不放。」
電影中的脫北者男同志形象鮮明,寂寞都要滿出銀幕了,問朴俊浩如何田調,假使他不是脫北者,如何代言他人的苦難?「同志和脫北者都是這個城市的邊緣人,我置身LGBT社群,要同理脫北者的寂寞太容易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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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釋:「脫北者與男同志在南韓社會中都是『不可見』的。在南韓社會裡,許多脫北者並不傾向公開身分,他們只是在當地人中隱姓埋名地生活;而同志與社會的關係也極其雷同,新世代或者有些改變,但多數同志族群是不出櫃的,他們連在公眾場合牽手示愛的勇氣都沒有,遑論結婚、一起走向未來。南韓人甚至不知道他們(這兩類人)的存在,根本沒有與他們相處的經驗。但我覺得,如果不以真實的樣子生活,是很難獲得幸福的,這是我拍這部電影的初衷。」
韓國電影 《3670》中,曹有鉉(左)飾演脫北者男同志,在某聚會認識金賢睦(右),二人逐漸培養出情誼。(好威映象提供) 日前記者訪問朴研美,她分享9成脫北者都是女性,因為她們有性價值。坊間能找到北韓LGBT的論述僅有張英進的自傳《脫北者,男同志》,書中大段自述他因陰柔俊美相貌,在軍中得到不少甜頭。性從來都是政治,情感的兩造,必然有一方比較強,一方比較弱,一旦有了高下,就有了權力的對照,然而他的男主角渾身散發賀爾蒙氣息,孤單的青春鳥飛入五光十色的夜店,被一群蜘蛛精簇擁追問床上的角色,青春鳥羞赧地說當一號比較多,引起全場歡呼。問他有考慮男主角性角色的顛倒嗎?「創作時,其實不想把角色的性角色固定住,也不想用那種方式去定義他。北韓男性給人的印象通常像士兵,所以自然會以為他是『一號』。但在電影裡,不想要這種性角色的刻板印象,所以把兩個『一號』放一起。他們之間有沒有真的發展成那樣,其實是留在一種曖昧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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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俊浩電影裡的男孩在曖昧中接吻、試探,在黑暗中摸索有沒有近一步的可能,但他拍電影也不是敲鑼打鼓爭取平權,他說:「我拍電影只是希望南韓社會能對同志族群多點寬容。」他用的字眼是「tolerate」,容忍,如此卑微,如此渺小。
朴俊浩(右)導演利用過去與脫北者接觸的經驗創作《3670》,在拍攝現場也分享故事給演員。(好威映象提供)第一部電影就入圍第62屆百想藝術大賞最佳新導演、最佳劇本與最佳新演員,然而一開始就選擇那麼棘手的題材,會不會擔心路不好走?「找投資其實沒有那麼困難,但選角以及找到對這個議題友善的人,反而非常困難。」他2017年開始構思這個劇本,2023年才獲韓國振興委員會的獨立電影補助金3億韓元(約新台幣650萬元),隔年順利開拍,相較於資金籌措,更困難的是拍攝的勇氣,「韓國社會相對保守,同志圈一直非常低調。2017年若有YouTuber跑去拍鐘路三街等同志經常聚會的區域,他們會因擔心『被出櫃』而檢舉影片。當時我如果在那裡拍《3670》,要有極大的勇氣,也可能害他們的圈子瓦解。幸好近年社會觀念逐漸開放,不少同志態度更趨大方,所以才得以在2024年展開拍攝。」
找錢難,拍片難,拍電影真是太孤單的一件事了,劇中男孩那麼寂寞,彷彿寂寞到皮膚都隱隱發痛,朴俊浩先生啊,請問您個人最近一次感到「寂寞」是什麼時候?「我每一天都寂寞啊!我認為人類本質上就是一種『寂寞的動物』。其實,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走進電影院的原因。在那個黑暗的空間裡,我們可以尋找並遇見另一份寂寞。透過大銀幕上的故事,我們發現自己並不孤單,那是一種在孤獨中尋求共鳴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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