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剛頒發的全國「觀光亮點獎」,「曾文水庫漂流木提琴村」擠下阿里山、海生館,拿到南台灣的最佳人氣獎,讓嘉義大埔鄉頓時成為注目焦點。
這個僅有千人長住的聚落,從老到小卻有近百人會拉小提琴,原本用作生火、驅蚊的漂流木,變身國產小提琴。當琴聲開始,改變就已啟動。這些全是製琴師黃聖彥與返鄉投入社區發展的吳倚豪2人無間的合作。
如今,大埔不只靠曾文水庫,也透過音樂、工藝與社區參與,讓本地人找到歸屬、外地客願意停留,創造出屬於自己獨特的復興。
去年底剛頒發的全國「觀光亮點獎」,「曾文水庫漂流木提琴村」擠下阿里山、海生館,拿到南台灣的最佳人氣獎,讓嘉義大埔鄉頓時成為注目焦點。
這個僅有千人長住的聚落,從老到小卻有近百人會拉小提琴,原本用作生火、驅蚊的漂流木,變身國產小提琴。當琴聲開始,改變就已啟動。這些全是製琴師黃聖彥與返鄉投入社區發展的吳倚豪2人無間的合作。
如今,大埔不只靠曾文水庫,也透過音樂、工藝與社區參與,讓本地人找到歸屬、外地客願意停留,創造出屬於自己獨特的復興。
每週三清晨6點,製琴師黃聖彥例行從台北艋舺出門。他把尚未完成的小提琴身、小型刨刀與修整工具一件件放進小貨車後座,從平地一路往南,再轉進蜿蜒山路,前往位於曾文水庫旁的嘉義山區大埔鄉和平社區。
下午2點,黃聖彥車停在和平社區發展協會「琴鷹薈館」前,工坊早已傳出試琴的弦樂聲。幾位年長學生圍在工作檯前,正低著頭專注修整琴板的弧度,刀鋒貼著木紋滑過,每一下都小心而緩慢,空氣中飄著木頭的香味。
誰都無法聯想到,至今僅有義大利跟少數國家才有的手工製琴冷門工藝,竟能成功複製在這個人口只有1,500多人的偏鄉山村裡,且正在改變地方的命運。憑藉著結合製琴、音樂與社區文化的發展模式,「曾文水庫漂流木提琴村」去年獲得全國前十大「觀光亮點獎」,還擠下阿里山、海生館,拿到南台灣的最佳人氣獎,吸引越來越多人走進這個原本默默無聞的小鎮。
整個大埔鄉只有一間國民中小學,沒有一位專任的音樂老師,卻有1/10的人會拉小提琴,去年還有學生參加小提琴演奏縣賽拿到優等獎。和平村改變的起點,來自黃聖彥與和平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吳倚豪8年前的相遇。他們一個帶來技藝,一個運用想像,讓原本沉寂的山村,開始出現新的聲音。
黃聖彥說:「我那時在屏科大教學,原本使用的是進口木材,但想嘗試製作國產小提琴,希望能夠取得漂流木,於是找上理事長。」大埔鄉旁的曾文水庫位處阿里山下,只要颱風過後,就有大量的木材沖刷下來。吳倚豪說:「那些材料隨便撿都有,我們從小撿漂流木生火,或用香樟、牛樟驅蚊,那都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吳倚豪提供數種漂流木協助屏科大,幾個月後,黃聖彥用漂流木製作出小提琴,並回贈協會一把。為了慶祝,眾人搭船遊湖,在水庫中央停下,黃聖彥拿起小提琴即興拉奏。琴聲在山谷之間迴盪,沿著水面傳得很遠很遠。那一刻,站在船上的吳倚豪忽然被觸動。「我們大埔環境雖然很美,但我一直找不到一個理由,可以讓人家真正想要長時間住在這裡,我連自己都沒有辦法說服留下,總覺得缺少一個靈魂。可是當我聽到那個聲音後,我覺得那就是我要找的靈魂,想著是不是有機會把它變成一個產業?」
原本在竹科擔任半導體工程師的吳倚豪,十多年前因哥哥競選公職,回到家鄉大埔定居,那時大埔鄉長住人口不到800人。「曾文水庫興建前,村裡有快2萬人,居民都是種水稻,街上還有戲院。水庫興建後,最肥沃的土地都被淹沒,只能靠挖筍為生。我回鄉後先成立生技公司,以前覺得只要創業、增加就業機會,那人是不是就回來了?」事實卻跟他的期待有落差,晚上7點後,村裡最亮的地方只有便利商店,年輕人還是不願意回鄉。大埔街上知名的砂鍋魚頭佳香餐飲部老闆娘江明苓就說:「我們這邊女生都出去比較多,我那屆100人,只有我還在這裡,另一個嫁到隔壁那一村,都『外銷』啦!」吳倚豪說:「剛回來的時候,我都不敢出去。因為鄉下到了晚上沒有事情做,要嘛喝酒,要嘛賭博!我那時被找去喝酒,都不知道怎麼回家的,每天都被灌醉。」
受琴聲震撼的吳倚豪,開始研究世界各地以製琴聞名的小鎮,其中最讓他振奮的,是義大利小鎮克雷莫納(Cremona)。他說:「克雷莫納也是一個偏鄉小鎮,300年前開始發展手工製琴,現在有很多座提琴博物館,每把琴都有它的故事,每年吸引全世界數百萬人去參觀,是義大利第三富有的地方。」吳倚豪也曾前往羅馬尼亞參觀製琴小鎮,回到大埔後,決定在山裡打造屬於台灣的提琴村,黃聖彥則在得知他的想法藍圖後支持力挺。
在高雄出生長大的黃聖彥,今年58歲。他母親是鋼琴老師,堅持讓家中一子二女都接受音樂教育。「從前小提琴老師很少,高雄的小提琴老師可能用兩隻手就數完了,所以母親希望我跟妹妹都主修小提琴。而且那個年代,會拉小提琴的人並不多,這份獨特感讓我逐漸愛上這項樂器。」
1991年,黃聖彥前往日本東京就讀洗足學園音樂大學提琴演奏系,是前東京交響樂團首席磯恒男的學生。「那時台灣的物價飆漲得很快,房子都從一間幾十萬元,忽然間飆到好幾百萬元。我爸爸為了讓資產保值,同時也想幫助我的音樂事業,用退休金買了一把高品質的小提琴給我。」
這把小提琴,成為黃聖彥接觸製琴世界的起點。「那時候日簽不好辦,去辦簽證時,常常看人家在吵架,都會被刁難。」他擔心學成回台後,小提琴如果需要維修,還得飛回日本,這成了他拜師學習修琴的動機。「師傅說,修琴要先學會製琴,因為你必須了解整個琴的構造,才有辦法修。」他師承小提琴製作大師申飛,每天結束學校課程後,再趕往師傅家。「師徒制就是要每天從下午6點,幫師傅做琴到晚上12點,再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每天往返要100多里路。」
從最基礎的選木、削板、黏合開始,黃聖彥一步一步學習製琴的全部工序。6年後,他學成回台、移居台北,最初仍以小提琴教學為主,製琴成了興趣,因為師傅曾叮囑「這門技藝不可外傳」。「我師傅是因為沒有兒子才教我,可是後來我慢慢發現,這樣是不對的,因為我都不教人,好像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價值。不是忤逆師傅,我也是沉澱很久,才覺得應該要教人。」
「我最早的學生是鋼琴調音師。因為他們去幫人家調音的時候,客人常常會從家裡搬出大提琴,問他們會不會修理。」他後來輾轉到屏科大木材科學與設計系教製琴,也同時在北部教琴。特別的是,他至今做出超過3,000把小提琴,卻不曾賣過一把,或是仲介學生購琴,個性隨和愛開玩笑的他,談起這個一直堅守的原則,嚴肅地說:「不能和學生有利益關係。」
很久以前,黃聖彥曾給自己列過一張清單:「我要開始存留大家製作的小提琴作品,尋找小村鎮,實現我的夢想。」他因此跟吳倚豪一拍即合,從2018年開始,每週三、四、五3天南下到和平社區,下午教製琴,晚上則教拉琴。
吳倚豪回憶說:「村裡老人一開始聽到要做小提琴,都露出漫畫裡烏鴉飛過的表情。只會挖筍的農人,怎麼會做琴?有的則是冷眼旁觀。」他用自己當年離開山區的求學經驗,說服自己、也說服村裡長者一起參與。「我們鄉只有國中小學,高中要到嘉義市讀。」「我在山上成績很好,可是一出去,高一數學連考7次0分,才發現自己連小學的通分都不會。」那種落差,讓他深刻體會偏鄉孩子必須面對的現實。「哪怕你學業成就不好,可是如果你會拉提琴,將來到外面,也會有自信。」
於是,在大埔的製琴工坊裡,做琴的大都是長輩們,但他們也跟著孩子一起學琴。大埔基督教會長老陳瑞雲就是其中之一,有木工底子的他,已親手完成了28把小提琴。對他而言,小提琴不只是樂器,而是可以傳承的記憶。他說:「我做琴不是為了賣錢。每個孫子我都幫他們做一把,這樣以後他們會說,這是阿公做給我的。」
隨著製琴課程逐漸穩定,吳倚豪開始嘗試把工坊與旅遊結合,推出釣魚、賞鷹、遊山豬島等體驗行程,吸引許多外地年輕人到大埔工作。
今年32歲的傅詩容,1年前來到大埔工作。「我當過5年軍人,從軍時剛好遇到疫情,國產疫苗需要測試者。我想國家需要人去測試,我身體很健康,結果試了之後身體出問題,很多人都沒有問題,就我有。就是呼吸困難、免疫系統有問題。」退伍後,她想找個空氣好的地方養病,先到花蓮光復工作。「不習慣那邊的經營模式,後來在Threads看到這裡理事長要找人,就從花蓮騎了8小時的機車去面試。到了才知道協會已經找到人,理事長看我騎了那麼久的車,問我要不要做導覽工作,我覺得也不錯,就留下來。」
對很多人來說,大埔是典型偏鄉,好山好水,卻沒有太多娛樂,也沒有城市的便利。但對傅詩容而言,這裡提供她一個重新整理自己與探索的空間。「我每天下班會彈貝斯跟寫作,現在呼吸的狀況都正常了。也報名開遊艇課程,已經考上動力小船的執照,偶爾會在前輩的陪同下,在水庫開遊艇載客。」
很多製琴學員一待就是數個月,會在村子裡租房覓食,也等於活絡地方經濟。吳倚豪說:「有退休美術老師,也有很多從國外來的。學習製琴,不需任何費用,但需做滿100小時,製作出的第一把琴歸協會所有,這些作品全都會收藏在提琴博物館裡。」博物館目前已收藏60把琴,成為到訪曾文水庫必去景點之一。
從竹北來工坊的陳春蘭說:「過去曾陪著孩子學提琴,會看簡單的五線譜,但孩子們因為生活忙碌,學習沒有持續。」如今,她自己走進教室,從零開始學琴、做琴。從旁觀察的黃聖彥說:「你知道嗎?他們在這裡追求人生另一種高度,又重新變成巨人了!這是我們這裡最大的趣味。」
每週3天的製琴課程在下午5點結束,村裡的中小學生下課後,也會到琴鷹薈館習琴。長輩們騎車回家吃完晚餐,晚上7點又再背著提琴陸續回到教室團練。黃聖彥此時又變身教琴老師,對著團員說:「我們都有跟得上話題喔!先來拉一首〈沒出息〉,等一下再拉一個〈祕密花園〉。」入夜後的曾文水庫顯得格外安靜,只剩零星的燈火。但社區活動中心裡琴聲悠揚,對正在蛻變的小鎮來說,只是序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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