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大女兒在國小五年級時遭到身心的霸凌,她開始「拒學」。我每天做早餐時都提心吊膽,不知道她今天會不會又突然不願意出門。我很焦慮,請求輔導老師幫助她時,輔導老師看著我說:「媽媽…我覺得妳比較需要協助。」
心內話/女兒拒學 我成長
- 記者|鏡週刊
我父母國小沒畢業,是很辛苦的勞工階級,可能也是這樣,爸爸特別看重我們的學業。我記得小學第一次段考時,全班48人我考第44名,我好開心,以為名次跟分數一樣,數字越大越好,結果回家被爸爸揍了一頓,後來我一路念到社會學博士。爸媽也把我保護得很好,到大學時,洗澡都還要麻煩家人開熱水器,因為他們不讓我接近火與危險的東西,我當時以為每個家庭都是這樣。
我自己膽小,對兩個女兒就更膽小,日常生活每一件事情都要控制到很安全,她們只要3、5分鐘沒出聲,我就會問她們在幹嘛。我也不能接受女兒發呆,只要她們無所事事,我就覺得該用「正事」幫她們填滿空檔,才能有競爭力。其實,只要她們沒辦法做到「和我對自己的要求一樣」,就會讓我很焦慮。
大女兒拒學時,先生因為工作不在台灣,幾乎只有我一個人陪她。如果用「能不能上學上班生活」當指標,我們母女倆就好像關在家裡一起失能,因為沒有一件事是我能掌握的,尤其情緒衝突超級劇烈。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在教養的過程裡有太多恐懼和不安,有一天我甚至崩潰到跟女兒說:「我真的好想出去被車撞。」
我求神問佛、打「張老師」專線,想把她從谷底救起來,其實我也在谷底。同時又擔心小女兒,她異常冷靜,每天放學都關心姊姊今天有沒有去上學。你看過電影《陽光普照》嗎?我很怕優秀乖巧的她覺得自己是被忽視的那一個。
直到有一天帶大女兒看身心科,她不肯進去,醫師告訴我:「如果讓她恐懼的是這個環境,吃什麼藥都沒有用。」這句話整個點醒我:對呀,我是念社會學的,怎麼會只想到要解決她個人的心理問題?這樣就是沒有打算解決教育的問題、家庭功能的問題;為什麼我不去改變她的環境?我們幹嘛都痛苦地在一個困境裡動彈不得?
隔天我就跟女兒說:「我幫妳轉學。」
其實女兒轉學之後,仍然花了一陣子才適應;但她能踏出門、進教室、願意從早上7點慢慢待到下午4點,每一天我都覺得是進步,那個幸福是一種閃光,從黑暗的裂縫照進來。我學著信任、將主控權交回到她身上,可是也不是一帆風順。有一次,她主動說要恢復鋼琴課,臨出門前又突然冷酷地說「不去了」,我氣到把吃剩的奶油義大利麵倒在她身上。當然我立刻跟她道歉,兩個人一根一根把麵條捏起來的時候,我們都笑了。
現在大女兒已經上高中,她會提醒我:「媽媽,妳不要管我,我知道什麼是對我好,我不會害了自己。」我也提醒自己:「真正的愛不是保護他們一輩子不受傷,這是妄想,而是相信他們即便負傷也能獨立飛翔。」
★ 《鏡週刊》關心您:若自身或旁人遭受身體虐待、精神虐待、性侵害、性騷擾,請立刻撥打110報案,再尋求113專線,求助專業社工人員。
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