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軍事2026.11.18 07:00 臺北時間

「軍傳媒」貨櫃裡的殺手

【軍傳媒/軍事科技】2026年10月,挪威康斯堡(Kongsberg)在巴黎歐洲海軍展(Euronaval)上,公開了一款被媒體暱稱為「NSM in a box」的新裝備。它外觀就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二十呎國際標準化組織(ISO)標準貨櫃,但頂蓋能在發射前瞬間開啟,升降式發射架隨即豎起,一口氣射出四枚海軍打擊飛彈(Naval Strike Missile, NSM)。康斯堡替它取的正式名稱是「NSM任務模組」,並在同年10月初於挪威某軍事靶場完成了彈道測試載具的實射驗證。它真正挑動神經的,不是射程或威力,而是那副「人畜無害」的外表:當一具打擊載台可以混進全球每天穿梭於港口、船舶與鐵路之間、數以百萬計的貨櫃裡,傳統那套「偵測、識別、追蹤、鎖定」的流程要如何運作?這正是「分散式殺傷」概念近年最受矚目的一步,但把飛彈藏進箱子裡,究竟是改寫了遊戲規則,還是終將撞上一道道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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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SM任務模組把完整的四聯裝發射器、升降機構與發射燃氣的管理機制,全部塞進一只二十呎標準貨櫃,電力與電子裝備也內建其中,外觀看不出不同。平時可透過一般物流網路運送,從艦艇、卡車到地面都能直接使用。這目前仍是康斯堡自費打造的原型,尚未成為任何國家的採購項目。這次發表採用的NSM,是由康斯堡與美商雷神(Raytheon)合作的反艦飛彈,採被動式紅外線影像尋標頭,搭配地形比對的慣性導航,即使在衛星定位被干擾的環境下也能作業,全程掠海飛行、彈體採低可偵測設計。這些特性的關鍵意義在於NSM在從貨櫃發射器發射的那一刻,不需要自己開雷達、也不需要外部即時指引,就能飛向目標海域並自行尋找鎖定目標,這對一只絕不能太早暴露自己的隱蔽貨櫃而言,恰恰是量身打造的武器。美國海軍陸戰隊已經服役、並曾部署到呂宋海峽巴丹群島的NMESIS,是把NSM裝在無人化的JLTV戰術卡車底盤上、每具兩枚,而這次的「NSM任務模組」則是全新的貨櫃版本,兩者並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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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飛彈藏進貨櫃,並非康斯堡首創。真正的鼻祖,是俄羅斯早在2010年就推出、震驚西方的Club-K系統。它把巡弋飛彈完整封裝進一只四十呎標準貨櫃,外觀與民用貨櫃毫無二致,在飛彈射出之前根本無從察覺,當年就引發「一艘看似無害的貨輪也可能發動突襲」的憂慮,不過Club-K至今沒有確認的實戰部署或外銷紀錄,比較像是概念與行銷的先聲。近年西方則吹起另一股「模組化」浪潮,美國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的MK70酬載投送系統,把四具Mk41垂直發射管裝進四十呎貨櫃,可發射SM-6防空飛彈與戰斧巡弋飛彈,並在2023年由濱海戰鬥艦實射SM-6。美國陸軍的同源版本「堤豐」(Typhon)中程飛彈系統,2024年部署到菲律賓,2025年環太平洋演習中以SM-6擊沉海上目標,引發北京多次抗議。美軍另在2026年8月於白沙靶場試射「低成本櫃化飛彈」(LCCM),候選彈藥包括可從二十呎貨櫃發射、單櫃最多十六枚的安杜瑞爾(Anduril)「梭魚」系列,目標是三年內採購上萬枚、把精準打擊的數量變成一個工業產能問題。中國也在這條路上,推出貨櫃式岸防作戰系統,並被衛星影像捕捉到將一艘民用貨櫃船改裝成具備數十管垂直發射的測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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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化飛彈真正的戰術衝擊,在於它瓦解了現代打擊所依賴的「殺傷鏈」。一支軍隊要命中目標,必須先偵測、識別、追蹤、再鎖定;但當發射器長得跟全球數以百萬計的民用貨櫃一模一樣,第一步的「識別」就卡住了。借用美國海軍軍官戴利(Bill Daly)等人2025年在《美國海軍學會會刊》提出的說法,貨櫃彼此長得一樣,對手無從判斷哪一只是待發射的武器、哪一只是偵蒐、或兩者皆是。對防禦方而言,這是一道「大海撈針」的難題,以中國為例,光是商船就有數千艘,若要把每一艘貨輪、每一只貨櫃都當成潛在威脅來盯,不僅偵蒐資源被稀釋,更可能被迫對民用船舶動手,升高為充滿爭議的灰色地帶困境。這套邏輯的源頭,是美國海軍2015年提出的「分散式殺傷」:與其把火力集中在少數大型軍艦,不如打散到更多、更小、更分散的平台上,用「只要能浮、就能打」的方式,讓敵人的目標多到應接不暇。後來更發展成「分散式海上作戰」,其核心防護思維從「把來襲飛彈打下來」,轉向「讓敵人根本無法完成瞄準」。貨櫃化飛彈正是這套思維的極致體現:把同樣數量的火力拆散進一只只無從辨識的貨櫃中,每個海上平台只要各帶四只貨櫃,火力就相當於一艘驅逐艦,卻遠比一艘驅逐艦難以被一次解決,這就是分散式海上作戰被稱為戰術革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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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把飛彈藏進箱子只是工程上的作為,仍須解決衍伸的所有問題。

第一道難關,是射手自己的殺傷鏈:一只隱蔽的貨櫃就算藏得再好,也必須有外部的偵蒐與目標資料告訴它目標在哪裡,否則光有飛彈看不到也打不到敵人。大西洋理事會分析家菲利波夫(Dmitry Filipoff)指出,超視距打擊高度依賴網路連結,一旦通聯被干擾、品質下降,攻守的天平反而會倒向防禦方。

第二,貨櫃一旦開火就等於自曝行蹤:飛彈的發射信號、運輸調度與通訊電波,都可能洩漏位置,而把四枚飛彈集中在同一只箱子,反而形成「一次被端掉」的單點脆弱性,但另外一個思考方式,貨櫃武器發射後就是一個空箱子,本身就是耗材、可損失的裝備,反而消耗敵方的反制能量。

第三,是法律與正當性的爭議。把武器偽裝成民用物體發動攻擊,在國際法上很可能構成「背信棄義」(perfidy),多位法律學者因此判斷,從偽裝貨輪發射Club-K式飛彈恐違反海戰法規。也正因如此,美軍迄今只在軍艦與無人船上試射櫃化飛彈,而非民用商船。

第四,也是最根本的一點,便宜的是箱子,貴的是飛彈。一枚NSM單價約兩百餘萬美元,一只四聯裝貨櫃的一次齊射,光飛彈就要上千萬美元,因此真正限制火力的從來不是發射箱,而是彈藥的產能與庫存深度。康斯堡固然在美國維吉尼亞州新設生產線、NSM也已獲十四國採用,但再多的空箱子,也得有昂貴的飛彈與能把它們及時運補到前線的後勤才算數。

相反的,烏克蘭戰場上烏軍倒是驗證了偽裝打擊的可行:2025年6月的「蜘蛛網行動」,用藏在卡車貨櫃裡、頂蓋可遙控開啟的無人機,一舉重創俄軍多個戰略轟炸機基地,未來使用廉價的無人機取代昂貴反艦飛彈,將可能成為普遍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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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其實早已握有一支龐大且分散的岸置反艦飛彈部隊。國造的雄風二型、三型與射程延伸的三型增程型反艦飛彈,加上美製的岸置魚叉海岸防衛系統,庫存反艦飛彈估計超過一千二百枚,並正整編進新成立、以分散部署為設計的濱海作戰指揮部。在「偽裝化」這條路上,台灣也有實際動作,國防部在2025年揭露了一款外觀形同民用廂型貨車、內藏地獄火飛彈的偽裝發射車,2027年國防預算更編列逾四千五百萬美元採購。但這款已知的偽裝發射車是打擊登陸艇的地獄火飛彈,並非櫃化的反艦飛彈,外界也沒有明確的確認有貨櫃化雄風飛彈的計畫。

另外台灣也必須正視自身的侷限,共軍學者曾譏諷台灣的機動飛彈是「玻璃箱裡的刺蝟」,意指台灣地狹、又長期處於衛星與無人機的全時監偵之下,隱蔽的難度遠高於烏克蘭的廣闊戰場,2024年就曾有中國機構用公開資料標定出多個海鋒飛彈部署點。而偽裝成民用載具也同樣背負法律與升高衝突的風險。平心而論,貨櫃化或偽裝反艦飛彈對台灣較可能是邊際性的補充,而非翻盤的關鍵。台灣已經建立打了就跑的機動飛彈部隊,就應該強化機動的岸基反艦飛彈,本來就很難在第一時間被偵知與摧毀的優勢,無論是貨櫃話或是加強偽裝與隱蔽,都必須持續作為,甚至連車輛載台也必須更換成機動性更佳、承載能力更強、大小尺寸卻縮減的軍用載台,以應對過大車輛在台灣的道路行進受限導致去向容易被掌握的困境。對台灣而言,裝備存活的關鍵始終是分散、欺敵、數量與彈藥深度,而這些用手上現有的機動發射車同樣追求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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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SM in a box」是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畫面,打擊載台正在溶入民用世界的背景裡,將防禦方原本的源頭打擊化解攻擊的手段無效化。美軍今年年初與伊朗開戰,利用絕對的空中優勢不斷打擊伊朗的飛彈發射設施及裝備,卻仍無法有效摧毀其反擊能力,甚至被反擊而損失加大的情況下灰頭土臉的改變戰略,已封鎖取代直接攻擊。同樣的教訓值得台灣學習,只是這次學習的對象反而是伊朗。

全文同步刊登於「軍傳媒」貨櫃裡的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