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人物選舉講背景、家世，誰不是高唱「哥哥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 ，放眼全台參選人，能把童年唱成〈爸爸捕魚去〉大概只有他，小琉球漁夫的兒子翻轉命運，從岡山農工念到台北工專電機科，當兵退伍後，他進入台北市政府工務局，蓋市政府大樓、監工小巨蛋…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北市府大家長黃大洲、陳水扁、馬英九，政治人物來來去去，大半輩子也過去了。
當了30年事務官，2009年，51歲的他被周錫瑋找去當台北縣副縣長，此後，是朱立倫、韓國瑜和蔣萬安，成了「萬年副市長」。每一個選舉人物的故事都是勵志故事，他的版本是勤勤懇懇幹了一輩子的公務員，68歲了，本該領敬老卡，悠哉悠哉享受退休生活，未料一轉身，打破國民黨宮廷文化，綠葉變紅花，力拚新北市長大位，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板橋文化路、民權路、民族路、區運路、漢生東路，幾條馬路阡陌交錯的街廓，是謂「新板特區」。行走其中，大遠百、新北市政府、希爾頓飯店…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百貨公司挨著國際大飯店，泱泱大都會的格局。
然而過了民族路，迎面而來灰撲撲的老公寓和鐵皮違建，時光彷彿調慢了20年似的，十二指腸般的巷弄彎彎繞繞，抵達國民黨板橋黨部。老舊的門面掛著婦女會、客家事務委員會的木頭銜牌，但見電梯門口一塊壓克力看板寫著：「距離勝選79天」，走進電梯，「李四川軌道建設一二三 打造三十分鐘雙北核心生活圈」「風雨往城裡灌，他們往外走，川伯給清潔隊的五個承諾」…競選政見化約成A4影印紙，貼滿牆面。電梯直達6樓，海報上的男人在此接受我們的訪問。
白T恤、牛仔褲，68歲的李四川從上一個場子趕過來，行禮如儀交換名片，人稱川伯的他，聲如洪鐘笑出聲來：「呵呵呵，我這馬咧揣頭路，嘸名片啦。」
訪問是從LINE上暱稱之謎開始，早年他在LINE不叫「李四川」而自稱「李書川」，問是何以故？「我佇小琉球出生，阮爸爸討海人。彼當時，小琉球漁民攏佇南方澳捕魚，媽媽生我欸時陣，厝內嘸電話，爸爸拍電報回來幫我取名。媽媽、阿嬤毋識字，拿電報去戶政事務所請人唸給她們聽，說爸爸替兒子取名『李書川』，阿嬤說：『大孫捏，怎麼可以輸？』事務所人員便逕自改名『李四川』。」
政治人物選舉講背景、家世，誰不是高唱「哥哥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偶爾也會嗆「你知道我媽是誰？」）放眼全台參選人，能把童年唱成〈爸爸捕魚去〉大概只有他—「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怎麼還不回家？」川伯說細漢時陣的小琉球猶如化外之地，讀書寫一週大事，抄的都是媽媽去菜市場包豬肉的舊報紙。彼時沒手機、沒衛星，漁民出海捕魚，十天半個月音訊全無，出去跟不見一樣。應當是國小升國中那一陣，爸爸捕魚去，1、2個月完全沒回家，家人急壞了，村裡竊竊私語都說爸爸大概出了意外，媽媽求助無門，只能求神拜佛。後來，終於收到菲律賓傳來的電報，說爸爸的船在菲律賓被扣留，要匯15萬元方才放人。15萬元，等於當時一個公務員1年的薪水，李家挨家挨戶奔走、標會才籌到錢。
政治人物選舉強調學歷，頂大台清交，留學碩博士。漁夫的兒子翻轉命運，從岡山農工到台北工專電機科，半工半讀，直攻技職學校天花板。專科畢業、當兵退伍後，他進入台北市政府工務局從基層公務員做起。工務局公務員都在做什麼？「當時的內湖行政大樓、中山行政大樓，都是我們自己設計、自己去畫水電圖，然後發包。信義計畫區的政府大樓，是我後來做工程主任去監工的。」台北市政府、市議會、小巨蛋…工務局監工蓋房子，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他任職時的台北市長是楊金欉，其後歷經許水德、黃大洲，到直轄市市民直選後的陳水扁、馬英九，政治人物來來去去，大半輩子也過去了。
「京華城弊案搞得基層公務員動輒得咎，這2、30年來如何明哲保身？」
「公務員拿錢是貪汙，沒拿錢也被叫圖利，確實難做啊。卡早，科長都會跟我們說：『沒拿人家錢怕什麼？做就是了！』我們理工人為解決問題，只要合乎法規都會盡力去做。我常說，畫個圈圈，這個圈圈就是法令限制，你可以站邊邊，也可以站中間，但就是不能跳出去；你跳出去就是違法。」「但萬一法令已不適合這個時代，該怎麼辦？」「那就去修改法令啊！就像輝達這個案子，狀況其實一模一樣，」話鋒一轉講到輝達，打開李四川的維基百科，他的經歷就停在這一行：「2022年，受時任台北市長蔣萬安邀請出任台北市副市長，並表示自己不會參與選舉。2026年2月，代表台北市政府與輝達正式簽約，後於2026年3月卸任。」
蔣萬安念茲在茲的輝達之約，來龍去脈只有他最清楚，他說：「輝達這個事件，其實主要就是三件事：第一，新光要同意。那塊土地新光必須願意歸還，我們開出的條件他也要能夠接受。第二，輝達願不願意接受條件。新光提出了稍微高一點的條件，但輝達也願意承接，何樂不為？第三，土地討回來之後，我們要怎麼合法給輝達。讓輝達進駐是大家的共識，所以我們必須讓整個程序完全合法，讓他們能夠順利進來。我常常說，我們做公務員的，一方面要依法行政，但從法的角度來看，也不能缺乏『情理』。如果情理上談得通、合情合理，法令當然就要來支援與配合。」
「輝達是您全權做主嗎？」「很感謝蔣市長信賴的授權。我們有一個小組，法務、城鄉、經發等專業人士4、5個人成立專案小組，每隔1、2週就跟輝達視訊會議。」
當了30年事務官，2009年，51歲的他被周錫瑋找去當台北縣副縣長，人生在此轉了彎，「當初我不認識周縣長。他透過一位同在台北市當處長的親戚介紹，找我當主任祕書，但因為我對台北縣不熟就拒絕了。後來台北縣要升格，他在第3年又找我當工務局長。周縣長很有誠意，等了這麼久，我沒考慮很久就去了，主要就是去治水。工務局長做完後，他就叫我當副縣長。」
周錫瑋之後是朱立倫、韓國瑜和蔣萬安，人生下半場，他就變成「萬年副市長」，新北、高雄與台北。事務官是依法行政、程序完整、風險控管、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但副市長政務官不同，得判斷問題、承擔責任、積極應變、跨局處協調，2個位置的轉換簡直無縫接軌，「副市長通常都在幕後，但會走到台前來其實是到高雄。因韓國瑜市長的個性，他就想說：『這你做的，你就要站到前面去接受。』就從幕後走到檯面上了。」「你從這幾個老闆身上學到什麼？」「他們能坐到那個位置，一定都有過人之處。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特性和優點，但共同點是對我很信任、很授權，讓我很好發揮。」
他臉書取了英文名字「Hammer Lee」（李大鎚），自詡做工的人，拿鐵鎚比拿麥克風擅長，訪問期間分享我們的觀察，說他不管提到輝達，或者納莉風災，他往往會把問題條列歸納，第一點怎樣、第二點怎樣，是否是工程人的思維？
「做工程的人一定要這樣，做事都要有TEMPO嘛，例如做一條橋，要去評估可行性，工程技術上面能不能克服？如果要克服，要花多少錢？就像公館圓環，那時候要拆時，一堆人有意見，被議員罵得體無完膚。但我們已經說了，我們是要解決交通事故…」
我們倒抽一口涼氣，「我提綱上面沒有公館圓環，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嘿啦，有人說我要去新北選市長，最好不要拆圓環。但公館圓環真的就是很容易出事啊，現在通車經過將近一年，證明我們是對的啊！它的交通事故降低了51％，退到第10名，已經不是肇事率第一名了。一個交通事故，不管有沒有出人命、有沒有死亡，只要有人斷手斷腳，就會影響一個家庭啊。」
關於公館圓環、豪宅爭議，理工人搬出數據，見招拆招，「因為我選舉，新聞報出來，我的鄰居最近才告訴我，原來我們住的是豪宅，這個錢我也講得很清楚，當初簽約時是分期付款，前2年是用我跟我太太的收入去支付；最後因為搬進去的時候有漏水，所以我扣了一個尾款4百萬元，到2016年，也就是隔了2年多，我才去支付，並不是頭期款有9百多萬元，這一個我已經講得很清楚。如果再有質疑，必要的時候我絕對會公開我所有的匯款收據。」
理工人用數據說話，一板一眼，但2015年他出任中國國民黨祕書長，歷任過這個位置的是宋楚瑜、吳敦義、金溥聰等老謀深算的大內高手。問他怎麼會接下這份工作？「大概因為從台北縣到新北市，我一直都是議會的總聯絡員。所謂總聯絡員，就是議會有什麼意見，我都負責過去協調。」
他與蔣萬安連袂競選新北、台北市長，喊出「雙北共榮共好」的口號，但他的出身，與講血統、講出身的台北市長大相徑庭，問草根川伯，怎麼看排資論輩，講血統、講倫理的國民黨的宮廷文化？「以前我們這個年紀，大概高中時就加入國民黨了，我1974年就入黨，但加入後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是朱立倫當黨主席，想找一個能調和各方的人。當時黨部祕書長真正要去協調的，主要就是總統府、立法院、行政院這三個部門，再加上黨部。那時行政院副院長後來升院長（江宜樺），立法院王金平院長，我原本當行政院祕書長時就常跟他開會協調，而馬英九總統又是以前在台北市政府的老長官，都很熟悉，所以朱主席才把我找去當黨的祕書長。那時候有人特地跑去請教伯公（國民黨前主席吳伯雄）『到底要怎麼跟李四川相處、互動？』吳伯雄回答：『你就照規定來，他就是一張白紙啊！你照規定來，他就這麼樣子。』」「但那時候也是馬王政爭鬥得最嚴重的時候欸。」「不管怎樣，他們二個都對我很好啦，呵呵呵。」
「何時下定決心選新北市長？」「人生走到現在這個階段，每一個時期大概都是跟著一個頭家，攏是承接任務、奉命行事，去做好銜接。以前當事務官時，就是按照長官的命令調來調去；到了政務官，當然有自己的主動權。選舉當然是很大的抉擇。問題是我當過黨的祕書長，原則上在民調方面，每個人都跟你說你的民調最高，如果你不能承擔，萬一輸了該怎麼辦？那個壓力真的很大。我的家人包括我自己在內，一開始其實都不贊成，我也考慮了很久，從最初大家開始講到最後做決定，整整考慮了一整年。我其實也想過，要是有年輕人願意承接，說實在，我都可以當他的競選總幹事去幫忙他、讓他去選。」
然而志在千里的伏櫪老驥，一出征在社群上最先被拿來做文章的卻是他的年紀，他開通Threads，第一則訊息：「問一下，第一次上『滑脆』大橋，要先做什麼？」巧妙呼應「華翠大橋」與「滑Threads」，未料換來是鄉民的奚落，他私下詢問AI為什麼自己會受到諸多批評，AI回應：「川伯沒有選舉過，又不會選舉，又不太會講選舉語言。」
「人一定會老，但68歲哪裡算老？賴清德只少我1歲，他可以當總統，我為什麼不能當市長？蘇院長70幾歲都當行政院長，年紀不是重點，你有沒有新的概念？如果你的年紀很輕，但想法很老，那還是守成啊，年紀大又怎麼樣？那輝達來，如果不是我的年紀，我的歷練，我也沒辦法解決問題啊，」提及被譏笑「老四川」川伯不以為忤，「我昨天去永和，有一個99歲的阿嬤會唱歌、會跳舞，只要保持活力，心態健康，不輸年輕人。」
確實，訪問結束，我們走樓梯上天台拍照，他健步如飛完全不亞於年輕人，問他是否瘦了？川伯笑說：「離開高雄市政府去民間企業上班胖了6公斤，回鍋北市府瘦了2公斤。現在選舉，5個月瘦了5公斤。選舉還是有好處的。」理工人斤斤計較都是數據。每一個選舉人物的故事都是勵志故事，韓國瑜是賣菜郎一瓶礦泉水、一碗滷肉飯，掀起韓流驚濤駭浪，川伯又何嘗不是？勤勤懇懇幹了一輩子的公務員，68歲了，本該領敬老卡，悠哉悠哉享受退休生活，未料一轉身，打破國民黨宮廷文化，綠葉變紅花，力拚百里侯。然而青天白日下抓角度拍照，鐵皮違建的盡頭是層巒疊嶂的高樓大廈，我們辨識著新北市政府的方位—那一刻，他彷彿卡夫卡《城堡》筆下的土地測量員K，在官僚體系兜兜轉轉，努力大半輩子，綠葉終於成了紅花，那棟至高無上卻神祕莫測的城堡就近在咫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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