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有雷,也許沒有,我不能確定。)
「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能確定。」卡繆《異鄉人》開場,青年媽媽死了,但他跑去看電影、去海邊游泳,漫不經心的態度為他日後被法官裁量是否送他上死刑台埋下了因果。
摩西的《十誡》沒有一條約束我們,家門不幸時,我們應該心碎到死,但儒家的《禮記》有。父母離世,子女守孝三年,守喪期間需停職,不得參加科舉考試。禁聽音樂、禁辦婚禮、禁止出席宴會或穿著鮮豔華服,總而言之,遭逢不幸,需要哭天搶地,哀傷需要表演給外界看。
有一次訪問一個藝術家A,表面的動機是他得了某某大獎,但更幽微的理由是喪偶一年未滿就有了新伴侶,外界竊竊私語:「他是不是好太快了?」蛤?一個人傷悲好太快也是值得非議,這是什麼道理???另外一個受訪者B,是自ㄕ者遺族,他說母親故世後,他覺得他的快樂悲傷都不是他的了,他哭,旁人叫他要節哀,他今年比較振作了,覺得可以用笑容回敬這個世界,旁人故作關心:「你不必強顏歡笑,你不必壓抑自己的情緒,想哭就哭。」
電影《世界的主人》,少年在校園發動拒絕性侵犯重返社區的連署,全校都連署了,唯獨少女李主仁拒絕了,她指著連署書上某些措辭,說太超過了,我才不要為你爭取上大學加分而簽名咧。
活在當下,花樣少男少女要毫髮無傷地活過一個青春期本來就是一件太艱難事,校園暴力,無所不在性的威脅、網路霸凌、原生家庭的傷害......李主仁一家是經歷過一些事的,父親神隱,母親酗酒,經營安親班幼稚園的她對幼兒暴力疑雲漫不經心,然而她大大咧咧,午休時候跟同學講話葷素不忌,她換男友像換手機吊飾頻繁,拒絕簽署連署書一舉,那無疑把她往整個校園的對立面推了,男孩子背地裡說她的壞話,女同學不和她說話了,她的抽屜開始出現黑函.......
電影是跟性的轉型正義有關係了,但李主仁的反應太怪咖了。
看過一本書《韓國原來如此》,裡面提到支撐韓國社會運作的兩個集體情緒基石:一個是「情」,建立在嚴密的長幼階級,我敬你如兄,你愛我如弟,用敬語將人精準地劃分為「自己人」與「外人」,一則是「恨」,朝鮮半島屢屢遭受外族入侵、殖民統治,長期壓抑、苦難、不公與無奈所積累出的深沉悲傷與鬱結已經刻在民族的DNA裏了,你看電影裡面的阿珠媽遭逢變故,哪個不是哭天搶地撕心裂肺的。
但李主仁不是,她沒有恨,拒絕簽署連署書一舉等於把她變成了世界的敵人了........電影的題目很沈重,但電影本身沒有,每顆鏡頭跟著高中女生蹦蹦跳跳,《熔爐》或《八二年生的金智英》的沉重議題,拍成了《二十五,二十一》般的輕盈與明快。
發行該片片商張老闆問我電影觀後感,我說:「我看電影途中頻頻看錶。」「蛤,你怎麼這麼沒水準。」「沒啊,這電影人物好多,主仁,主仁的老師和同學們,主仁跆拳道的教練和學姊,主仁資源回收站的義工夥伴們,主仁酗酒的媽媽和安親班的暴力疑雲、神隱的爸爸,一直幻想變成偉大魔術師,把萬事萬物都變不見的弟弟.....他開了好多支線,這電影真的兩小時嗎?感覺是一套韓劇的格局欸,後面會掉下一個機器大神嗎?故事真的講得完嗎?」
然而故事真的講完了,韓劇最厲害的是反轉,這個電影完全沒有落下:一段幼兒園的監視錄影器,一張黑函,草蛇灰線的暗示和顛覆,每個角色都有交代,我看錶,是讚嘆這劇本架構太厲害了。
張老闆對我的看電影頻頻看錶的誤會,其實跟電影裡的NPC太像了,我們太習慣用表象去定義別人的意圖。一次絕食抗議、一場申討正義的直播,訊息不對等的狀態,都太容易翻車,旁觀他人的不幸,先不用急著把別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裏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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