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自由工作者梁芳瑜說:「走進調查之前,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有好幾次的機會。家長投訴前,是否也能先跟老師溝通?」
鏡週刊2026.07.31 06:40 臺北時間

滿是地雷的校園4/她點出濫訴家長心態 拆除校園炸彈需從三點著手

若「溝通」能減少戾氣,教師們在學校有受過訓練嗎?

1年多前主動從學校離職的梁芳瑜回憶:「其實像我們這樣教書12年的人,距離師培(師資培育)都快20年了,那時的師培課程沒有講親師溝通的學習和練習;但現在強調學權,還有家長的參與權,其實是我們師培出來之後才慢慢去接招。」

這1年多,梁芳瑜受邀去很多縣市的學校辦講座,她發現非都會區的老師相對自在些。「主要是因家庭功能可能較弱,會希望老師多幫忙,也願意信任老師。都會區的家長一樣是請老師多幫忙,但當『你的方式我不滿意時,請老師要聽我的』。」

她也觀察到,家長與教師產生衝突、進入校事會議,通常有2種類型:「1是家長自身成長過程中忍受過老師帶來的負面經驗,看到小孩有一點不適應,家長就會很敏銳,不想讓小孩也受那樣的苦,於是就用現在有的投訴工具去處理。2是一路當好學生長大的家長,這樣的人有個特質,就是不太違逆老師,當他忍到最後爆發決定反制,設想的是『翻臉就算了』。」

梁芳瑜自認跟家長算是互動多的老師,但她不喜歡漫無目的聊天,所以會嘗試用不同的方式跟家長聯繫,例如「每個月」邀請家長寫1次聯絡簿,可以評論時事、談天氣、鼓勵老師或小孩,不想寫也不勉強。「當家長有點不滿意的時候,他們就會趁這個機會寫一下,我的雷達就能接收到家長在意和焦慮的地方。」

品格玩假的 教育失衡

即使從來沒有被家長投訴過,梁芳瑜還是經歷了濫訴的痛苦。梁芳瑜的先生也是國中老師,大約5年前,個性總是正向的先生回家後開始會提及被同一位家長多次騷擾。梁芳瑜以為只是先生沒有滿足家長的確切需求,直到一次半夜12點,家長打電話堅持要到教室幫小孩拿書,甚至後續還有更惡意的行為,梁芳瑜才明白先生承受的處境。

教育自由工作者梁芳瑜說:「體制應該讓老師願意繼續努力維持好的意念,而不是使老師消極。」

她反省地說:「我是當老師的,又是另一半,這麼親近都沒辦法(第一時間)理解他的痛苦。所以很多老師受了委屈更不敢講,他會覺得是汙點、也自我懷疑是不是真的沒做好溝通?同時每天還是要到班上關心學生,不能讓自己垮掉,那個感受是很壓抑的。」

但身體會說話,「他當時每天都被反覆出現的疼痛困擾,做各種檢查都找不到原因。」夫妻倆決定正面面對,先生寫了一封完整的長信向校方交代始末,讓相關人員明白他經歷了什麼;當家長提告時,行政夥伴甚至主動為他找律師打官司。直到壓力解除後,先生的身體才緩慢地恢復。

梁芳瑜認為,篩選不適任教師的機制還是需要存在,但「如何降低好老師被冤枉」?在制度之前設下關卡是其中一種方式:「舉例來說,『親師溝通不良』可以把老師送進校事會議,那提申訴的人,是不是也要具備『你有為溝通努力過』的證明?」她在講座見過各式各樣的老師,「老師其實都有好的意念,體制應讓老師願意繼續努力維持這個好的意念,而不是使老師消極。」

像是大家關心的「管教權」,梁芳瑜提到國中升高中有一個奇怪之處,就是「非考試」的分數,對升學的實質影響不大。「所以品格教育是在玩假的,孩子知道他只要把學科搞定就可以變人上人。」她強調,管教權不一定是恢復體罰這種懲處,而是讓學生知道「沒有盡到責任是有代價的」,上課遲到、作業擺爛…升學積分就有被扣掉的風險,「這樣老師就更有餘地去輔導他、鼓勵他。」

梁芳瑜也很心疼一些老師在經歷投訴的折磨之後,已進入防禦性教學。「沒有一個老師站在講台的第1天就決定要當一個『多做多錯、不做不錯』的老師,這對自己的專業是一種很大的傷害。」在走到這一步之前,她建議還有自我身心保護、離線權等可選擇的空間。「先好好照顧自己,對自己寬容,才有可能用新的角度看待學生,我們以前沒有被教導這些。」

梁芳瑜認為自己的先生很幸運,校方願意支持,不像很多老師孤軍奮戰。(梁芳瑜提供)

第三方機構 專責調解

立委陳培瑜表示,教育部曾經發函請縣市政府宣導轄區學校「明定適當聯繫時段」進行親師溝通與教學業務。她覺得這很荒謬,「教師如果超過時間就真的不回覆,家長會不會不爽、然後投訴老師?所以(教育部)你應該要讓教師敢用、不用擔心被投訴,不是發一張公文出去就好了。」

陳培瑜在質詢教育部「校事會議」的濫訴問題時,提到家長與教師以外,其實校方行政人員也是受害者。她建議將校事會議拉出學校之外,成立一個專業人員主導、獨立、常設的「第三方專責機構」。「說實話,現在校事會議無論再怎麼修,如果都還是在校內攪在一起的狀況,大概不會好到哪裡去。」

當校事會議從學校抽離後,行政壓力可減輕,學校能回歸純粹的教學場域,家長申訴的需求也被接住,不用擔心師師相護。

針對校事會議造成的風暴,立委陳培瑜建議成立專業、獨立、常設的「第三方專責機構」。

甚至,「若在案件處理過程中發現其他問題時,家庭教育、心輔、法律、社工等資源都可以投入進來,讓原本只是為了解決某一個教師適任與否的問題,也廣泛性地一併處理一個家庭的問題了。」

陳培瑜曾是學校教師,也是推廣家庭教育的講師,她坦言:「其實家長真的也需要被幫忙。」「很多小孩子的問題,是因為家長自己很多結沒有解開、帶著原生家庭的負擔和投射,放在小孩身上。這群家長才是應該要好好上家庭教育的人,但他們沒有地方學。」

陳培瑜認為,教育部有終身教育司、家庭教育法,各縣市有家庭教育中心,卻沒有將「一個家庭需要的教育功能」視為政策推動。「家長就將焦慮丟給老師,覺得對孩子的愛就是去要求老師,『若不符合我的需求,我就申訴你。』」「所以回到源頭,把家庭教育處理好,才比較有機會解決對老師的濫訴。」

拆彈是一種技術,但建立起一個健康的環境,讓所有人都能成長,才是終極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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