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泰國百合劇《粉紅理論》在社群平台上架,短短1年累積超過8億次觀看,風潮席捲東南亞、拉丁美洲。有別於過去動不動就將女同志角色賜死的影視作品,泰百劇裡,幾乎每一部劇的結尾都是Happy Ending。
泰百劇,讓女生喜歡女生成為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將女同志從「死女同志症候群」的壓力中釋放開來,讓女同志大聲疾呼「泰百劇就是女人在賺女人的錢,但我心甘情願被她賺」,創造出龐大的跨國女性粉絲社群。台灣的女同志等待30年,終於迎來自己的愛情故事。
2022年,泰國百合劇《粉紅理論》在社群平台上架,短短1年累積超過8億次觀看,風潮席捲東南亞、拉丁美洲。有別於過去動不動就將女同志角色賜死的影視作品,泰百劇裡,幾乎每一部劇的結尾都是Happy Ending。
泰百劇,讓女生喜歡女生成為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將女同志從「死女同志症候群」的壓力中釋放開來,讓女同志大聲疾呼「泰百劇就是女人在賺女人的錢,但我心甘情願被她賺」,創造出龐大的跨國女性粉絲社群。台灣的女同志等待30年,終於迎來自己的愛情故事。
「曾經有一個週末,我整天都在看泰百,然後我發現我整天都在微笑,連看她們(演員)吵架我都很開心。」果果記得那天,她一路從早上追劇到晚上,看劇裡的兩個女生牽手、接吻、擁抱,當然,也有吵架,又和好。沒有死亡,也沒有分離,更沒有突然被掰直嫁給男人。
52歲的果果是女同志。她說:「我人生第一次從影集裡看到,女同志可以幸福。」入坑1個多月,她就看了10部,形容自己的人生從黑白變成彩色。
女女相戀的GL(Girls' Love)劇,又稱為百合劇。「百合」這個詞源自日本,主要用來描寫女性間細膩的同性情誼,包含愛情、親情和友情。泰國百合劇以擁有好結局以及獨特的CP營業(Couple Marketing / Fan Service)方式,在世界各地掀起旋風,「瘋泰百」成為亞洲及拉丁美洲重要的文化現象,泰百演員來台灣舉辦見面會,往往一票難求。
果果,便是瘋泰百的其中一員。
幼稚園的時候,果果就知道自己喜歡的是女生。但在40幾年前的社會,同志幾乎是沒人會提的話題,更不用說是女同志,當時也沒有像現在那麼方便的網路、社群。一切只能自己摸索、試探。
果果是「瘋泰百」網站的架設者。「我被拉進一個群組裡面,大家說要架一個網站,介紹泰百的資訊。因為我曾經架過網站,知道人多嘴雜,所以最後我承擔下來,自己買網域、買空間,一個人把網站架好。有一個網友貢獻了一篇文章,除此之外都是我寫的。」
問起果果為什麼想架網站?果果想了一下,說:「想要貢獻一下吧!因為,我走過沒有泰百,也沒有網路的時代。」
「大概是1995年左右,那時候我在念研究所,網路剛出現在台灣。我在BBS站上看到有人教做網站,我就用HTML,一行一行的寫程式碼,把網站寫出來。我應該是第一批做個人網站的人。」
果果的情史,足以拍攝成好幾季的影集。幼稚園就知道自己喜歡女生,少女時代也有暗戀的對象,但當時「女同志」是沒有名字的,即使有喜歡的人,因為害怕連朋友都做不成,只好選擇當她最好的朋友。後來,就如同泰百劇也有狗血劇情,「我就當她的工具人,載她去跟男朋友約會,晚上可能去她家聊天、同床睡覺,什麼都沒做,純睡覺。」
她說,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做,而是因為可能不會有好下場。
「你知道嗎?那時候不管是書還是報章雜誌,『女同志』這幾個字都很負面。」說到這裡,果果臉色沉了下來,思緒回到幾10年前的少女時代。
「我的性別教育是很視覺化的,而且,是全世界來的視覺。」她回憶大學時代總是跟朋友一起看金馬國際影展的性別專題電影,每一年她都看10幾20部電影,最多的時候,曾經一天就看4部,幾乎所有的電影都看,無役不與。「電影給我帶來大量的刺激,我看到女生跟女生在一起,她們怎麼談戀愛,有的很甜蜜,有的很苦悶,有的後來死掉,唉,裡面有好多好多恨。」
那時候社會氣氛很壓抑,果果只好從電影作品中找關於女同志的內容,並把觀影心得寫在個人網站上,讓更多人能看到。她也因此被同志組織「熱線」邀請,在「認識同志」的手冊裡面撰寫同志電影的影評。
「我看了很多電影,也架了網站,我只是單純地想要抒發,想讓大家看到女同志的存在,網路是一個我覺得可以安全地展現的地方。」她說網站架設後,只要文章一上線,就會很多人來瀏覽,許多人在網站留言處述說自己的心情,更有人說每天拜訪網站已經是例行作業。
經營許久的個人網站,給很多在女同志認同這條路上摸黑前行的網友們點一盞燈。隨著果果進入穩定的情感關係,加上工作也忙起來,她便沒有再更新網站了。她就像一般人一樣,談戀愛、為雞毛蒜皮的事情煩惱,也為工作擔憂。直到交往10幾年的女朋友跟她分手,讓她進入了長達8年的失戀陰霾。
她認為,泰百劇跟台百劇有著極大的不同。泰百劇裡面的結局大多是HE(Happy Ending),劇中女同志的父母多半支持雙方關係,她舉了人氣泰百劇《地球傾斜23.5度》的故事為例,劇裡面幾乎所有角色,包含父母都鼓勵2位女演員快點在一起,只有主角在懷疑自己不正常。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深度療癒,因為我從小到大也是過著一種怕被人家知道、怕被爸媽知道、怕被同學知道,怕被任何人知道的生活。」果果自述曾經跟媽媽坦白自己是女同志,攤牌那一天,母親還哭了。即使後來母親也有參與熱線的活動,擔任女同志的家長代表,但那一天的情景還是深深烙印在果果的心中。
「你知道嗎?在泰百的劇裡面,喜歡女生是一個很自然的事情,完全不需要有任何的情緒,簡直把我從小到大的那種壓力都釋放了。」對於像果果這樣的女同志而言,沒有網路的時代,只能從報章雜誌尋找女同志的自我認同,卻被其中夾帶的負面評價,攻擊得遍體鱗傷。
「原來我是不被喜歡的,我花了很多時間接受自己,才進而去寫文章鼓勵別人。我經歷了那麼長的歷程,但這一代的女同志一看泰百就接受了,這個世界有那麼多人支持妳們,真的太好了!好自然。這就是我追求的世界。」
泰百劇在全球引發風潮,吸引泰國影視業者重金投入,連主流電視台也加入,形成一套結合影視內容、觀光朝聖、實體活動的產業鏈。泰國政府更將GL、BL(Boy's Love)等Y系列內容列為國家戰略發展產業,成為泰國國家軟實力的一環。如今,泰國Y系列(GL+BL)影視內容已占全球53%,產值至2025年也預估突破49億泰銖(約新台幣46.64億元)。泰百劇能夠在商業上取得極大成就,或許不僅是因為內容,更多的是它成為當代女同志獲得認同、自信與療癒的場域。
走進咖啡廳,留著極短髮的陽รุ่ง揮了揮手示意她的位置。先映入眼眸的,是遍布在脖子上以及雙手手臂上的刺青,那是2串泰文。像是刻意露出刺青一樣,陽รุ่ง穿著短袖衣服,讓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刺青。
「這是我最喜歡的2組CP,右手的是ทิพนารี·รชานันท์,是糖影NamtanFilm的泰文名字;左手是พรรษา·ภัทรานิษฐ์,MilkLove的名字。」陽รุ่ง解釋著身上的刺青,接著說:「我因為身上的刺青太明顯,本來有在接臨時演員的工作也沒辦法接了。」
NamtanFilm因為出演《冥王星之戀》走紅,劇中2人宿命般的情感讓陽รุ่ง覺得很喜歡;而因出演青春愛情劇《地球傾斜23.5度》成名的MilkLove,是陽รุ่ง第一場參加見面會的主角,意義非凡,所以陽รุ่ง選擇把她們刺在身上。
問她後悔嗎?她搖搖頭說不會,因為泰百劇讓她走出失戀,也重新找尋自我。正如同她在採訪後,希望用「陽รรุ่ง」這個名字出現在報導中,陽รุ่ง說:「泰文รุ่ง是破曉、曙光的意思,我希望帶給別人希望跟溫暖。」
如果說,果果那個世代最大的課題,是如何在荒蕪中產生自我認同,以及尋找同類;30歲的陽รรุ่ง這一代要面對的是在女同志的身分認同之下,與過去的自己和解,並且,相信人生有被實現的可能。
一樣是因為失戀被推坑看泰百劇,陽รรุ่ง入坑後就展開跨國追星旅程,甚至開始學習泰文。採訪的前一週,她到曼谷參加GMMTV舉辦的泰國百合年度盛事BBFF 2026(Blush Blossom Fan Fest)活動,拍下超過2千張照片。受訪時,她一邊喝著飲料,一邊滑著相簿介紹這次她最喜歡的橋段。
之所以迷上泰百劇,是因為她跟前任女友分手後太無聊,上網搜尋有沒有好看的同志劇集,看到《粉紅理論》這部劇便點開來看,2個演員的演技及眼神讓她覺得充滿粉紅泡泡,甜蜜的劇情讓她不自覺得一部部追下去。「泰百的女演員真的好美麗,我好喜歡。」她在採訪中,好幾次都提到,泰百劇的演員,就是她的理想型,「所以,我現在覺得,我是博愛粉,每個我都愛。這次BBFF裡的16個演員,我都好喜歡。」
「不誇張,我現在就是賺錢,去追星。所以,我每天都在研究,要做什麼才可以賺更多的錢,可以讓我好好的追星。」收入都花在追星上的她,每月平均破萬元的追星費,讓她開始積極的籌劃人生,甚至重拾原本已經放棄的音樂事業。
「其實,我小時候的夢想是跟音樂有關。但家人不太支持,所以我就沒有繼續了。」陽รุ่ง突然說起了自己小時候的故事。為什麼是音樂?她摸了摸頭說:「想被看見。」
陽รุ่ง說,她從很小就知道自己跟別人有些不一樣。當同學聚集在一起,討論喜歡哪個男明星,未來要跟什麼樣條件的男生交往時,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融入那些話題,她更喜歡的是聊著這些事的那些女孩。
那時候沒有智慧手機,也不知道怎麼從電腦查關鍵字。直到小學5年級,她暗戀的女同學的媽媽約她出來,跟她說:「我知道妳喜歡我的女兒,但我女兒不會喜歡女生,妳就跟她好好地當朋友就好。」這件事讓陽รุ่ง確定自己喜歡女生,同時也明白,女生喜歡女生,無法獲得認同。
她發現自己是女同志的同時,父母也正式簽字離婚,自己與姊姊被分給了爸爸,由阿公阿嬤照顧。
國中時,或許骨子裡希望獲得家人的認同,她開始嘗試帶女朋友回家。但事與願違,姊姊對於妹妹交女朋友無法接受,也曾經跟她說看到妹妹喜歡女生很難過;阿嬤看到她穿束胸,就罵她怪胎。
就連離婚後沒有再見過面的母親,在重新聯繫的時候,看到她帶女友一起吃飯,還是表達了希望她跟男生在一起的想法。幸好短暫照顧過她的姑姑知道她喜歡女生後,只說了一句「不要變壞就好了」,讓她不至於完全被家人否定。
即使一切都過去了,她也可以理解家人為什麼會這樣說,但這件事情還是對她產生深刻的影響。「那時候會覺得,好像不管我做什麼,都有人覺得我不對。」這樣的情緒,讓她在每段戀愛關係結束後,都忍不住問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所以別人才會離開。
對自己的質疑,源自於她的原生家庭。
陽รุ่ง的2個姊姊成績很好,表現優秀,但陽รุ่ง是體育偏科不愛讀書的中間小孩。無論她做什麼事情,家人總是持否定態度。就像她國中帶女朋友回家,幾乎沒有家人支持一樣。
她想要證明她做的是正確的,因此她曾經寫過小說,但沒有一次寫完過。而唱歌,她認為可以抒發情緒,也能夠說出自己內心世界的最好方式。「我覺得我就是沒人要的小孩,所以我一直以來就獨來獨往的,每交一個女朋友就會搬出家裡,因為我覺得我在原生家庭裡面不被重視,一直被否定。」
迷上泰百後,陽รุ่ง變得很積極,也讓她萌生了想跟家人真誠以對的想法。大罷免運動時期,同時忙著大罷免宣傳語以及偶像見面會應援活動,忙得不可開交的她,在請姊姊幫忙填大罷免同意書時,鼓起勇氣對她們說:「女生喜歡女生,男生喜歡男生,就跟女生喜歡男生是一樣的。」這一次,姊姊們釋懷了,也沒有再說出反對的意見。
不只是說出真實想法,泰百演員在社群、線下活動中展現的努力跟堅毅,也讓陽รุ่ง覺得自己應該要去追尋夢想。因為泰百的演員那麼辛苦都可以做到了,她也可以做到。
前陣子,陽รุ่ง報名了音樂製作的課程,開始學習作詞作曲,也已經製作出Demo帶,放在網路上供大家下載。
「我想要成為像田馥甄、鄧紫棋那樣的創作歌手,也想交一個泰國的女朋友。」她說完自己的願望後,再度分享她參加見面會拍攝的影片,影片裡的陽รุ่ง向演員Milk秀出手臂上的刺青,用不太流暢的泰文,說明自己的心意。「Milk看到我的刺青,很驚訝也很感動,還向我比了個讚。」追泰百,讓過去習慣將情緒跟夢想深埋在心中的她,變得不一樣。
同樣30歲,Angela在女同志身分認同的這條路上,更像是年輕世代。能夠透過大量的資訊來接觸到女同志相關的作品,歸功於她有一個開明的母親。母親從不設限她的閱讀範圍,就連限制級的書籍,也會在確認後,讓她可以自由觀看。
同樣在小時候就發現自己的性傾向,Angela上國中後,便開始涉獵女同志相關作品。其中,讓她印象最深刻的是《藍色大門》。電影中,桂綸鎂飾演的孟克柔暗戀著好友林月珍,並說出了「我是女生,我不能喜歡女生」這句經典台詞,最後並未能修成正果。
同時,她看的另外一部以女性情感糾葛為主的台灣電影《孤戀花》,最終也是不圓滿收場。這讓Angela對於百合劇都是BE( Bad Ending )收尾有著深刻的印象,「好像在現實生活中,喜歡女生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都愛得很辛苦。」
「女同志好像比較不容易被接受吧?我那時候會有一點這樣覺得,所以我大學才開始談戀愛。」Angela坦言戲劇對她造成的影響,讓她在高中的時候,還跟喜歡自己的男生短暫交往過,「試試看」自己能不能接受,後來發現,生理上是真的無法接受,才接受自己真的是女同志。
Angela習慣透過影視作品獲得療癒,她分享過去在戲劇中如果有GL的片段,大概就是5、6分鐘而已,即使大多數都是BE結尾,女同志也會很珍惜的看這些片段。但泰百出來後,幾乎都是HE,可以選擇的戲劇數量也越來越多,因為數量夠多、題材也豐富,「我們現在已經是挑自己想看的,不用像以前一樣,只能等待那幾分鐘的片段,再虐也要看。」
問到Angela對於泰百劇越來越多有什麼想法?她很開心,認為女同志開始被這個社會慢慢的認同。「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泰國的主流媒體開始播泰百劇了!」她認為這代表泰百劇開始有一定程度的影響,「開電視來看的不一定是年輕人,有可能是婆婆媽媽,她們看到泰百劇,可能就會改變想法。」
相較於泰國,Angela覺得台灣的百合相關影視內容多以悲劇結尾,主題也比較局限,讓她常常追不下去,「我們是女同志,也在工作,也可能遇到職場霸凌,我們不是只會談戀愛。」她期待未來能夠看到《人選之人》這類題材的台百劇,角色有職業的追求,也能談戀愛,更多元地呈現一個女性的人生。
台灣的百合劇,只能聚焦同志身分的認同,並總是以悲情的方式展現嗎?
曾以《今夜一起為愛鼓掌》入圍第60屆金鐘獎最佳戲劇節目編劇獎的張君涵,觀察到泰百劇多以商業導向製作,以戀愛情節吸引觀眾;而台百劇仍處於儒家文化、父權社會的包袱,民情的不同,會對創作者產生影響,也讓台灣的百合劇無法完全脫去社會議題討論的內涵,「華語圈的創作者有一個很大的包袱,就是要文以載道,不能單純寫娛樂片,會被批評那是低俗賺錢。」
除此之外,張君涵也指出,泰百劇在台灣的主要觀眾大概10幾、20幾歲,這一批年輕人成長環境與過去幾輩人不同。他們成長的台灣,是亞洲第一個通過婚姻平權的國家,數位科技的發達也讓他們有很多資訊可以查找。因此,這群「天然同」世代,更容易接受女同志這個性傾向。「不是說年輕世代都沒有感覺到,而是跟之前相比,造成的傷害並不相同,所以他們才會覺得台百都在處理女同志的認同議題。」她認為,上一代的議題尚未處理好,一定會影響當代創作者的創作方向。
對於常有人說台灣市場太小,LGBT相關影視內容的觀眾可能更少,才導致相關投資較少,如果投入台百劇創作,會不會怕沒人看?
「如果台灣有好看的,一定會有人看。」張君涵觀察到百合劇的觀眾可大致分為兩類,一類覺得泰百劇像便利商店的霸道總裁小說,少了一點現實感;另一類比較喜歡看韓百,貼近事實、充滿掙扎的內容,讓觀眾非常有感。張君涵認為,台灣其實有很好的創作能量,但現狀是速度輸泰國太多,而泰百正逐漸進步,題材更多元、製作也更精緻。
「我會想比較遠,要讓台灣一直能夠拍百合劇,固定拍,大家有工作、有錢賺,這個產業就可以養人,編劇就能好好的專注做內容,演員也能進步。」張君涵話鋒一轉,說起自己為什麼願意投入百合劇的寫作。
「我真的覺得百合劇是台灣的一個機會,相對於韓國、日本還要經歷非常大的社會衝擊,台灣的社會已經能夠深入討論百合議題,所以這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契機,只是給編劇的資源要多一點,不然很多編劇也還靠家裡資助,就沒辦法飽暖思淫慾,寫出好的作品了。」
看到這個契機的,不只是寫故事端的編劇。亞森娛樂的經理JOY,主業是餐飲業的老闆,她也看到了泰百在台灣掀起的旋風,決定加入其中。
「台灣這幾年重心都放在科技業,反而忽略了一些文化、人文的東西。我覺得有點可惜,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推廣台灣文化到國外,就想到了百合劇。」JOY募集資金成立了娛樂公司,主要業務是舉辦粉絲見面會活動。
今年5月底邀請《四元素之大地情緣》的CP組合AppleMim來台,在婚宴會館以「辦桌」形式舉辦的粉絲見面會,就是結合台灣辦桌文化的初次嘗試,也獲得演員、經紀公司以及粉絲的大力讚賞。
親眼見到泰國透過泰百劇之類的軟實力,能讓粉絲掏錢買單見面會及相關商品,更能夠宣傳泰國文化,吸引世界各地的粉絲前往泰國觀光消費。JOY進一步要拍攝屬於台灣的百合劇,並且要以台泰跨國製作的方式進行。
「亞洲裡面辦這些活動最安全、最沒有顧慮的,就是台灣,台灣拍自己的百合劇,肯定有市場。」因此,今年她簽了兼具選美及醫學背景的泰國女演員「玉米」,規劃與台灣女演員合作,拍攝以職人為主題的百合劇。
無論是編劇張君涵,或者是以推廣台灣文化為目標成立娛樂公司的JOY,泰百席捲世界所帶來的商機,大家都想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曾經,「女同志」這3個字對於一個世代的拉子來說,是查無資料、是幽靜深巷內的祕密,是帶著各種負面訊息的字句。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助理教授李卓賢,長期關注東亞粉絲文化、影視產業與社群現象的研究,近年來也投入GL劇的研究。
她在研究中表示,早期,無論是在華語圈,或者是歐美的影集當中,LGBTQ+角色,特別是女同性戀或是雙性戀女性,被編劇賜死或給予悲慘結局的比例遠高於異性戀角色。這個現象被稱為「死女同志症候群(Dead Lesbian Syndrome)」,在熱門影集《地球百子》(The 100)中,更因為賜死備受喜愛的女同志角色,引發全球粉絲在社群媒體強烈抵制,「#BuryYourGays」(賜死同志)成為熱門標籤,迫使影視產業逐漸轉型,揚棄原有的悲劇走向。
泰國的百合劇翻轉了這樣的現象,過去,對於女同志角色來說,最好的結局就是開放式結局;而在泰百劇中,幾乎都是HE,開放式結局成了最差的收尾。在劇裡面兩個角色能夠修成正果,延伸到戲外的線下活動或是CP營業,一樣充滿粉紅泡泡,也讓酷兒受眾,特別是女同志來說有一種看到希望的感覺。
李卓賢更指出,由於泰百對於女同受眾有著重要的意義,也讓泰百的粉絲見面會,成為一個獨特的存在,「你在泰百粉絲見面會上看到的女同志,可能比同志大遊行還多。」李卓賢認為,實體見面會立基在粉絲對演員的喜愛,在那個空間中,女同志感受到更安全、更包容,更具情感療癒的環境,是一種情感消費、情感實踐的場域,與同志大遊行是一種身分政治的認同框架截然不同。
那麼,女同志的性也能被討論嗎?在線上社群中,關於吻戲、床戲等親密關係的集數,觀看次數明顯高於其他集數。對此,李卓賢認為,這些關於親密關係的片段之所以擁有較高的觀看次數,展現出大眾開始去理解女同志也有性需求、有情慾流動,這對於女同志社群來說非常重要。
她補充,可能是泰百劇的導演或編劇多為女性的關係,即使是拍攝親密關係的片段,也較少出現含有男性凝視視角的拍攝,更進一步獲得女同志族群的青睞。
李卓賢另外提出觀察,她看到泰百劇在亞洲及拉丁美洲掀起風潮,這也是所謂的Minor to minor,從文化生產的邊緣到文化生產的邊緣的現象。在東南亞的泰國生產的泰百劇,傳播到台灣、拉丁美洲大受歡迎,繞過西方白人英語中心,透過社交媒體跟網路社群,讓去中心化的文化實踐得以被實踐,也讓身處於其中的邊緣、弱勢團體,能夠直接進行橫向的文化交流,達成資源共享與意義生產,有機會建構出新的認同與社會想像,這也是泰百劇帶來的另類成果。
隨著泰百劇在全球越來越受歡迎,泰百劇也成為年輕女同志認識自己的主要手段,卻也帶來新的認同危機。
果果肯定泰百劇對於年輕女同志的正向影響,但她同時也擔心,泰百劇演員多為長髮的女同志,會不會新一代女同志的認同就是PPL(Prettygirl and Prettygirl's Love,伴侶雙方均為氣質陰柔的女同志)。雖然看到2個漂亮的女生很開心,但身為T的她,卻無法將自己投射到戲劇裡。
她舉了近期韓國首部女同志戀愛實境綜藝《ToGetHer》發生的事件為例,在第一次配對的時候,外表較中性打扮的來賓沒有被其他來賓選上,這件事在網路上有人大聲叫好,「看她(T形象的來賓)沒有被選,我就安心了」。果果擔心泰百劇在療癒女同志的同時,也進一步深化了歧視的可能。
果果擔憂如果今天一個年輕的女同志在剛產生自我認同的時候,就接收到T的形象是複製父權,要2個都是長髮形象的女性才是正確的,那對於年輕女同志,特別是喜歡T形象的人來說,也是一種歧視。對於走過歧視的果果那一輩的女同志而言,這是個重要的議題,「這也會影響到年輕女同志的認同,我希望她們都能明白,女同志就是女人愛女人,外表、個性都不應該是被否定的對象。」
曾經,女同志只能在不同的作品中死了一次又一次,但在泰百劇中,女生喜歡女生,是一件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泰百劇正在重新定義亞洲受眾對於酷兒情感的想像,女同志的故事,也配得上好的開場與好的結局。
果果重新剪回短髮,重新開始更新「瘋泰百」網站,重新追劇、分享,為女同志整理資料、寫文章。做過記者的她,習慣給採訪做一個整理。「對了,我想幫泰百劇下一個定義,就是『女人在賺女人的錢,但我心甘情願被她賺』,要記得幫我寫上去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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