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警報響起,你知道該往哪裡逃嗎?
根據官方統計,台灣登記在案的防空避難場所超過8萬處,足以容納全台人口2倍以上的人員。然而,當危機真正降臨,你躲得進去、活得下來嗎?
由民間團體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發動並邀集而成的「北歐參訪:新世代啟動民主的下一步」訪問團,這一次走訪芬蘭,帶我們走進赫爾辛基地底深處,重新檢視一個社會如何透過制度與信任,打造真正的韌性,同時反思台灣尚未完成的韌性工程。
如果此刻警報響起,你知道該往哪裡逃嗎?
根據官方統計,台灣登記在案的防空避難場所超過8萬處,足以容納全台人口2倍以上的人員。然而,當危機真正降臨,你躲得進去、活得下來嗎?
由民間團體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發動並邀集而成的「北歐參訪:新世代啟動民主的下一步」訪問團,這一次走訪芬蘭,帶我們走進赫爾辛基地底深處,重新檢視一個社會如何透過制度與信任,打造真正的韌性,同時反思台灣尚未完成的韌性工程。
如果此刻發生空襲,你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嗎?
你是否確定,那個被稱為「避難所」的地方,真的能在短時間內開放再封閉,並讓大量的人活下來?
在台灣,這往往是一個令人不安、卻又被快速帶過的問題。多數人對避難所的印象,停留在地下停車場、標示模糊的空間,甚至是「名冊上有、現場卻進不去」的場所。平時沒人使用,也沒人知道能不能用,更沒有人確定,一旦真的發生災難,它是否具備基本的空氣交換過濾、溫控與管理能力。
然而在芬蘭,避難所不是一個被塵封的戰爭遺跡,而是城市日常的一部分。
在赫爾辛基市中心,有一處位於地底25至30公尺深的空間,白天是一座運動場,學生在裡頭踢球、居民租借場地活動,另一側仍作為停車場使用。很少人會意識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公共設施,其實是一座可容納6000人的大型民防避難所。
一旦進入緊急狀態,這個場地必須在72小時內完成清空與轉換。器材撤離、空間淨空、氣密門關閉、通風與過濾系統啟動,整個流程不是臨時應變,而是在制度內早已被反覆驗證的標準作業。這裡並不假設「大家到時候再想辦法」,而是直接要求空間本身具備轉換能力。
走進避難所內部,可發現空間被清楚劃分。牆面上的紅色點位標示出可拉起布簾的分區,每一區約能容納250人。這不是為了舒適,而是為了在高密度情況下,仍能進行管理與協調。芬蘭的設計邏輯很清楚:災難來臨時,混亂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空間必須先幫人把秩序撐住。
在這樣的密閉環境中,最重要的資源不是食物,而是空氣。人數一多,溫度與二氧化碳濃度會迅速上升,因此避難所內設有獨立機房,負責空氣交換過濾、氣壓調節與溫控系統。這些設備持續由專業人員維護、檢查,確保符合政府對恆溫與換氣的規範。也正因平時有人使用,設備才不會淪為形同虛設的擺設。
這種設計背後,是芬蘭社會對法律與規範的高度信任。當法律規定這個空間只能容納6000人,就不會多放1人;當建築被要求必須具備避難功能,就會在設計階段一併完成,而不是事後補救。
反觀台灣,我們往往把避難所當成一個「有標示就算交代」的責任。空間是否真的可用、設備是否可啟動、平時是否有人管理?這些問題很少被放在公共討論的核心。民防成了存在於文件與演習裡的概念,而不是一個嵌入城市日常的結構。
芬蘭的避難所之所以不顯眼,正因為它們早已融入生活;台灣的避難所之所以令人焦慮,則是因為我們從未真正使用過它們。
台灣並不是沒有避難所。根據2024年警政署民防指揮管制所資料,全國登記在案的防空避難場所共有8萬3,863處,總容量可容納5514萬8250人,相當於目前全台灣約2300萬人口的2.31倍,數量充足。
乍看之下,避難所數量不少,甚至讓人產生「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的安心感。然而,仔細檢視這些空間的性質,就會發現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台灣的建築在設計時,依照《建築技術規則》和《防空避難設備設置標準》,把地下室停車場規劃成防空避難空間,我們平常停車的地下室,其實就是戰時的避難所。這些空間在文件上被標示為「防空避難室」,但實際上,很少真正具備避難所該有的條件:沒有氣密門、沒有抗爆結構、沒有防化學汙染或輻射塵的空氣過濾系統,也缺乏能在短時間內轉換用途的規劃。
更現實的是,許多地下停車場平時停滿車輛、地面堆放雜物、動線狹窄,即便標示為避難所,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清空並容納大量人員。有些社區的地下室甚至長期上鎖,住戶都未必知道入口在哪裡。
這樣的空間,與芬蘭「平時使用、隨時可轉換」的避難所,存在本質上的差異—台灣不是沒有避難空間,而是缺乏真正可用的避難所。
這個差距,並非技術能力的問題,而是制度選擇的結果。
芬蘭的避難所密度之所以能在數十年間累積到今日規模,關鍵在於建築法規的強制性—只要蓋大樓,就必須蓋避難所。光赫爾辛基這60幾萬人的城市,就具備5500個避難所,在戰時足以容納城市中所有的人。在芬蘭,避難空間不是選項,而是必要條件。沒有避難所,建照就不會通過。
至於台灣,雖然法規強制要求新建物在設計階段即須配置防空避難設備,但實務上僅止於硬體符合規定。由於缺乏宏觀的都市防災規劃引導,後續的維護與整備責任往往令民間管委會與政府認定端流於形式。於是,這些避難空間往往只成為建照圖紙與行政名單上的存在,未能真正融為現代韌性城市建築的一部分。
芬蘭的經驗顯示,一旦制度長期存在,人民會自然把避難所視為理所當然;而當制度不存在,再怎麼宣導,也很難期待民間自發補上這個缺口。
而在硬體之外,另一個關鍵差異在於「民防教育」。
在芬蘭,政府並不進行大規模的防空演習。每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全國都會聽到短暫的警報聲,提醒人民系統仍在運作,但並不要求民眾停下來演練。芬蘭的邏輯是:你是成年人,政府已經告訴你避難所在哪裡、規範是什麼,你應該有能力自己判斷並行動。
避難所的位置、啟動條件與使用規範,都公開在政府文件與網站上。民眾若關心,就能主動查詢、理解,而不是等著被動指示。
相較之下,台灣的防空演練多半集中在學校與公部門,流程形式化,一年一度的校園與公部門操演,難以填補一般大眾的知識空白—我們依然不知道避難所入口在哪、物資該帶什麼、災時如何自保。2025年底政府發布的「小橘書」,雖點出了「平戰轉換」與個人韌性的關鍵,但若要打破形式化的枷鎖,我們需要的不僅是一本手冊,而是一場從硬體管理到民間觀念的結構性覺醒。
更值得注意的是,青少年與孩子在民防體系中的位置。
在芬蘭,民防制度主要以成年人為核心設計。政府假設成年人具備判斷與行動能力,因此提供清楚的資訊與空間,讓個人與家庭自行準備。學校提供基本安全教育,但並不強調反覆演練。這套邏輯在成人社會中運作順暢,卻也意味著:專門為青少年設計的民防參與管道其實不多。
這一點,在台灣反而形成另一種落差。台灣的防災教育長期集中在校園,孩子熟悉「趴下、掩護、穩住」,卻在離開校園後,缺乏進入社區、理解城市避難系統的機會。青少年介於孩子與成人之間,卻往往成為最被忽略的一群。
國際上多數民防志工制度,參與門檻都設定在成年人。青少年能做什麼、能如何練習、能在危機中扮演什麼角色,往往沒有清楚設計。這使得民防在教育上出現斷層:孩子學過口號,成人知道規範,中間卻缺乏實作與承接。
近年台灣推動的「防災士」制度,正是值得關注的轉折點。這套制度強調,災害發生時,第一時間能幫助你的往往不是政府,而是你自己與身邊的人。
日本在阪神大地震後的統計顯示,約7成的生還者靠自救,2成來自鄰里互助,真正由政府直接救援的比例僅約1成。這也是為什麼北歐與日本都高度重視社區層級的防災能力。
台灣的防災士課程內容完整,從災害潛勢、避難所開設到社區溝通都有涵蓋,但目前仍多停留在「個人證照」階段。若能進一步讓防災士成為社區的常態性角色,像社區管委會一樣具有組織性與持續運作的功能,民防就不再只是政策名詞,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當我們談論北歐民防,真正值得學習的,從來不只是避難所的數量或深度,而是一整套對「風險」的態度。
芬蘭、瑞典與挪威等北歐國家都沒有假裝危機不存在,他們承認戰爭、災害與政治風險是真實的,卻選擇不以恐慌動員人民,而是用制度、法規與日常生活設計,讓準備成為理所當然的事。
對台灣而言,這提供了3個清楚而現實的方向。
第一,把避難所真正納入城市規劃,而不是附加在公告名單裡。
避難空間不需要長得像戰爭遺跡。芬蘭的地下避難所平時是運動場、停車場、活動空間,甚至咖啡廳與公共設施。正因為它們「正在被使用」,才能在72小時內完成清空與轉換。對民眾而言,熟悉一個空間,遠比臨時被趕進陌生地下室更有安全感。
因此,台灣避難空間的現況,需從數量供給轉向「管理品質」的轉型期。我們不應僅滿足於法規要求的面積數字,而應透過活化與管理的角度進行結構性改革:針對新建公共建築與商辦,要求設置「平時戰時轉換機能空間」(如具備維生系統的地下多功能室),並搭配容積獎勵或稅賦減免;同時,針對既有空間導入分級管理認證。10年內,台灣的避難品質將從「有地方躲」進化為「能安全待」。
第二,讓法規成為推動力量,而不是道德呼籲。芬蘭的經驗反覆證明,民防不能只靠宣導。當避難所成為生活日常的一部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本來就該做的事」,而不是「有良心才會做的事」。
台灣若希望管理良善,就必須讓制度說話。只要醫院、學校、大型社區與商場被要求設置符合標準的避難空間管理辦法與基金,民防就會自然成為城市的一部分,而不再只是政府單方面承擔的責任。
第三,讓民防走進日常,而不是只存在於演習場。真正的民防能力,並非來自一年一次的演練,而來自平日對資訊的熟悉與社區之間的連結。防災士制度、避難地圖、災害資訊平台,台灣其實都已經具備基礎工具,差的不是資源,而是「嵌入生活」的設計。
當社區有人知道如何開設避難空間、如何分流人群、如何照顧弱勢與孩子,民眾就不會只剩下等待指令的選項。那時候,避難不是混亂,而是一套大家都曾經思考過的行動流程。
北歐民防最值得敬佩的地方,在於它避免把危機轉化為恐懼敘事。芬蘭人不熱衷談論戰爭,卻默默把準備做到位;瑞典人不鼓吹仇恨,卻願意把《如果戰爭或危機發生》這樣的手冊送進每個家庭。
這背後其實是一種信任:政府信任人民能理解現實,人民信任制度會在需要時發揮作用。
從韌性城市、韌性社區的角度來看,一個社會的強大,不在於完全避免災害,而在於即使災害發生,城市仍能運作,人民仍能安然存活。
芬蘭與其他北歐國家,並不是因為「比較幸運」,才擁有看似完善的民防體系。他們的制度,來自歷史創傷後的清醒選擇,更是與俄羅斯接壤千餘公里的危機意識—不逃避風險、不粉飾太平,而是用法律、城市規劃與長期投入,把危機轉化為可被管理的日常。
台灣其實站在非常相似的路口。地震、極端氣候、能源風險與地緣政治,沒有任何一項會因為不談論而消失。近年政府開始嘗試補上民防教育的缺口,例如發行被稱為「小橘書」的防災手冊,試圖讓民眾理解在危機中可以如何行動。然而,這本手冊在社會上的接受度並不一致,有人視之為必要準備,也有人感到不安、排斥,甚至質疑其存在本身。
這樣的反應,正反映出台灣目前的關鍵課題:制度正在啟動,但社會尚未真正內化。分化我們彼此的語言聽了太多,不知道誰可以相信,不知道自己要站在哪一邊;政府做與不做都會被民眾抱怨。
在北歐,民防教育不是以恐懼為出發點,而是建立在「信任人民有能力理解現實」的前提上。資訊被清楚地提供,空間被事先準備好,行動流程在日常中就已熟悉。政府與人民各自謹守自己的責任份際,正因如此,危機來臨時,人們知道自己的角色與位置。準備不必從零開始,也不必在恐慌中摸索。
如果我們願意把民防視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突發事件的附屬品,那麼避難就不再只是倉促躲藏,而是一套早已被理解、被練習過的行動。這需要的不只是手冊與演習,更包括可實際使用的避難空間、清楚的制度設計,以及一個願意面對風險、而非否認風險的公共討論環境。
真正的問題或許不是「戰爭來的時候避難所在哪裡?」 而是「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讓那一天不必從零開始?」一座城市的安全,從來不是天賦,而是選擇。北歐已經在制度與文化上做出選擇,現在,輪到台灣回答這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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