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線羹是我最愛的小吃之一,一碗碗滑潤溫暖的味道,串連起從小到大的回憶。
鏡週刊2026.06.05 06:00 臺北時間

裴社長小吃手記48/記憶中那一碗麵線羹

從暖暖國小旁那碗陌生的麵線羹開始,我追尋著那抹柴魚鮮味。它串聯起基隆廟口的記憶、同窗的暖胃宵夜,以及母親和岳母手中的家常溫情。多年後,我終於學會在鍋中不斷攪動,聞到那抹陽光與焦糖的香氣,這碗糊糊的麵線羹,就是我記憶中的味道。

我小時候讀基隆市暖暖國小,我媽媽也在那邊教書。暖暖國小位在一個樸實美麗的小鎮,小鎭有著青石板鋪的街道,學校對面有一大片廣場,有時候曬穀子,有時候會聚集一些攤販。

有一次放學回家走過廣場,遠遠飄來濃濁的蒜味和油蔥香,我尋香找到一個小攤,我現在說小攤,其實他連攤子都說不上,嚴格說起來只是一個爐子,上面燉著一大鼎稠糊糊不知名的東西,這是我完全沒接觸過的東西,暖暖街上也沒出現過,可是真香啊!

我手伸進褲袋,惦量著銅板,不管了,豪邁地喊:「頭家,一碗這?」老闆接口回:「麵線糊」。喔,原來這紅褐色黏糊糊的食物叫麵線糊。我看到老闆用大勺子猛攪鍋底,俐落的挖了一大瓢麵線糊入碗,勺子往碗緣一刮,切斷麵線,然後飛快加一匙蒜汁、一匙油蔥、一匙黑醋,交到我手上,熱呼呼的有點燙手,老闆說:「趁燒呷」。

我站在那裡,端著碗,舀了一小瓢,抿了一小口試一下味道,這味道好陌生,麵線有陽光和焦糖的甜香,而且不知道加了什麼,這稠稠的湯好鮮。印象中那碗麵線糊沒有加蚵仔沒有豬大腸肉焿,也沒有香菜,非常簡單,却是我第一次吃到麵線羮。重點是我人生第一次跨出去習慣的味道,吃了小吃,獨自冒險觸碰了外面的味道,而且這味道還真不錯。

回到家中,我忍不住和媽媽說這麵線糊多新鮮多好吃。媽媽說:「不就是紅麵線嘛,偉偉,你在外面吃這個,不要給爸爸知道。」「那我們改天在家𥚃做做看?」我央求媽媽做,她估計拗不過我,只好買了一點紅麵線,做給我吃。

我形容味道給媽媽聽,媽媽煮了水,水滾放麵線,我說那麵線糊糊的,一定要久煮,而且要勾芡。我看湯沸騰後,麵線浮了起來,然後翻騰下沉,媽媽眼神有點不安的說:「要轉小火吧。」我說不用,我看攤子上都是大火。我和媽媽四隻眼晴看著鍋裡麵線湯噗噗冒泡,開始出現陽光的焦糖香,隔了一陣子,我聞到不只焦糖香,還有燒焦味。媽媽趕快關火,勺子一挖,原來沉底的麵線燒焦了。

我胡亂加了蒜末、油蔥、米醋和醬油。失敗的麵線糊也是麵線糊,我和媽媽一人一大碗,把它吃掉。為了壓制焦味,我加了太多醬油和醋,又鹹又酸,我吃個精光。媽媽說:「就此一次,別叫我再做麵線糊。」這一鍋失敗的麵線糊成了我和媽媽的秘密。

但我一直惦記著那碗媽媽做的麵線糊,為什麼沒有我在外面吃到的那碗的鮮味,那個鮮味是什麼?而且那個鮮味是我記憶中沒有的味道。

我小時候有看報紙副刊的習慣,有一次看到一篇飲食文章,裡面提到麵線羹的湯頭要加柴魚片。我眼前一亮,原來這個鮮味來源是柴魚。我家的食物料理從來沒有柴魚片高湯的選項,所以我的味道記憶少了這一味。但就算知道了,那個年代很少外食機會,隔了好多年,我才又吃到這樣鮮味的麵線羹。

從第一次吃到麵線羹,相隔好多年之後,我才知道湯頭的鮮味是來自柴魚。

記得那是小時候一部很轟動的法國電影《驢頭公主》,我從基隆龍宮戲院出來,腦袋裡全是凱瑟琳丹妮芙那三套美麗的天空、月亮、金色太陽的禮服畫面,經過廟口,熟悉的麵線甜香又直撲而來。我著急的找到攤子,坐下來,珍重點了一碗麵線羹。

法國女演員凱瑟琳丹妮芙主演的電影《驢頭公主》,曾在我心裡留下深刻印象。(翻攝網路)

電影中的金色禮服至今仍在我心中閃耀。(翻攝網路)

記得這家廟口的麵線羹是加花枝魚漿的肉焿,而且柴魚片直接浮在碗裡面,毫不遮掩,直接告訴你:「我是柴魚高湯!」這碗麵線羹對我的味蕾衝擊力道很大,原因是它證實了我追尋多年的麵線羹柴魚鮮味,第二個原因比較私密,它與我滿腦子的凱薩琳丹妮芙金色太陽倩影結合,結合得如此美麗有滋味。

所以,麵線羹成為我心頭上最溫暖的那個記憶,我走到哪裡都想找到好吃的麵線羹。最早當然是基隆廟口,以前廟口油飯那一排有好多家麵線羹,現在好像只剩38號攤。

基隆廟口38號攤如今依然賣著好吃的麵線羹。

這個攤位從1945年就開始了,但我搞不清楚,這一家是不是那一年味道迎面衝擊我的那一家?我坐在廟口吃著麵線,肉焿仍是花枝焿,也有添加豬大腸,但味道已經越來越不清晰。我知道這不是店家的問題,問題在我。年紀大了,多年來吃了無數的麵線糊,味道早就糊成一團了。

麵線容易沾鍋底,必須不時翻攪。

這碗「綜合麵線羹」裡加了花枝焿,湯鮮味美。(55元/小碗、80元/大碗)

我看著老闆娘拿大勺子用力攪動鍋底,隨口問她。老闆娘說,麵線容易沾鍋底,會焦,羮冷了不好吃,一定要大火,所以要不停的翻攪。吃完38號攤,我左轉順著長蛇般的小吃攤走到田寮河邊的路口,坐下來再吃一碗麵線羹。

這是我讀海洋大學時候,最常吃的麵線羹。以前和三五同學在廟口松山海產店喝啤酒,散攤後,我都會信步走到田寮河邊的這家店,喝一碗麵線羹才回家。同學問我還吃得下喔?我說喝一碗可以暖胃,其實把這一碗稠稠的熱澱粉喝下肚子,有莫明的安全感。

我以前從不記店的名字,現在去查,店名是「進益麵線焿」,地址是基隆市仁一路317號。這家店和廟口38號一樣,走的是勾芡較重的路線。一樣是魚漿肉焿,切得小小的豬大腸直接混進羹裡面。我小時候不太吃辣,會在麵線羹裡加辣椒醬,是從這家開始的。

開在基隆仁一路上的「進益麵線焿」也是老店之一。

進益的「麵線焿」裡也是加花枝焿。(50元/小碗、70元/大碗)

進益的勾芡比較重,也可以點清麵線。

我吃小吃很少加辣椒醬,第一次在麵線羹加辣,就是在進益。

結婚之後,我基隆麵線羮的範圍擴大到劉銘傳路口那一帶。那是「鳳姐麵線焿」,位於基隆市仁一路185號,是在仁一路和劉銘傳路交叉口的三角窗店面。我老婆家在基隆法院上去信義國中附近,她從小吃家附近的麵線,掌廚的短髮漂亮小姐就叫鳳姐,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家鳳姐麵線羮。

「鳳姐麵線焿」開在我太太基隆娘家附近,這是她的愛店。

鳳姐的麵線焿加了大量小腸,也是一個特色。

這一碗「麵線焿」料多豐富,點小碗就很飽足。(50元/小碗、70元/大碗)

鳳姐也有賣「芋粿」,滋味也很清爽,芋頭香氣十足。(45元/份)

不過我岳母知道我愛吃麵線羮,每次從基隆回來台北我家住,幫我帶小孩,都會帶這一家鳳姐麵線羹,家裡每人都有,我媽媽也愛吃。鳳姐麵線羹勾芡不那麼濃,湯頭較清,麵線又軟,我媽媽牙齒不好,很受用。岳母每次都和我媽媽在房間兩人一面吃麵線一面聊基隆老家種種。

我雙胞胎兒子每次看到阿嬤來,都從房間跑出來叫說:「阿嬤,我們吃麵線羹。」我岳母說她女兒對大腸嘴最刁了,這家的大腸處理得很乾淨。我老婆不願承認她嘴刁,就說鳳姐的醬汁特別,辣椒醬有加沙茶,加進麵線味道很好。岳母過世後,我就沒吃過基隆鳳姐麵線羹了。

老婆在台北懷生國小教書,中午會和同事去微風廣場旁邊巷子口的「丁記麵線」買麵線,順便買回家。基隆的麵線羮鮮少加蚵仔的,但丁記有加,而且很大粒。丁記麵線羹到我家,我們會重新加熱,然後我媽媽是清麵線,蚵仔她不喜歡,大腸咬不動;我的豬大腸給老婆,她的蚵仔給我;只有兒子的麵線是綜合版,什麼都有。丁記麵線的地址是台北市松山區復興南路一段33號1樓。

我老婆常常誇這個老闆好認真,每次給她的麵線都是滾熱的,大腸給得多,她帶回學校吃,都很暖和。後來老闆退休,現在好像是女兒接手了。這家店的麵線味道比較淡,顏色也不深。我太太退休後,就不常帶這家麵線了。倒是我同事有時候會買到公司給大家吃,可能是季節因素還是什麼原因,總覺得蚵仔變小了。

開在台北微風廣場附近的「丁記麵線」,是我太太發現的好店。

內用空間狹小,大部分客人都是外帶。

「綜合麵線」有蚵仔與大腸。(55元/小碗、70元/大碗)

我真正最常吃的台北麵線羮是「阿泉麵線」。這家店是台泥前董事長辜成允帶我來的,他非常喜歡阿泉麵線的臭豆腐,會請老闆曾坤泉回炸臭豆腐二到三次,吃它外皮酥脆,內𥚃柔嫩的口感。

我和辜成允擠在小小的長條桌上,一人一份臭豆腐,再加上一碗大腸麵線,麵線上桌,好深的顏色,滿滿的陽光和焦糖的香氣,嘗一口,全是柴魚的鮮味。這樣清晰的味道,我已經多年未得。

我和辜成允說起阿泉麵線重現我童年回憶中的味道。辜成允說他是鹿港人,所以也是麵線控。鹿港叫麵線羹為麵線糊,鹿港以前是與泉州來往的重要商港,有可能是台灣最早發展麵線小吃的地方,很多好的手工紅麵線都標榜是鹿港做的。辜成允也會帶我去建國南路橋下靠台北工專的小店,同樣是吃臭豆腐和麵線羹,這家麵線有加蚵仔,不過這家後來收了。

一直到現在,想要吃麵線,我都特別會去台北車站附近許昌街26-1號的阿泉麵線,不過這地段太黃金,店面移來移去,是不是還是這地址我也不確定了。後來才聽記者說,阿泉麵線的招牌從2024年中起已經改為阿昌了,但地址仍然沒變。

阿泉已經改名為「阿昌麵線」,但地點與賣的品項都沒變。

穿過店頭往裡走,有擺兩張桌子,但轉個彎還藏著一個用餐空間。

這裡只賣一味「大腸麵線」,滋味濃厚,令人懷念。(60元/小碗、70元/大碗)

最近比較常吃的反而是同事帶給我的麵線。《鏡週刊》週一截稿,同事常常帶三重橋頭蚵仔麵線給我。我嘴巴不說,心裡好受的很,週一工作繁忙,中午一碗熱騰騰的蚵仔麵線,心裡踏實許多。好像再多的事,一碗麵線羮,許多澱粉入肚,血糖升高,反應遲緩,人就心安不少。

這家店開在新北市新店區光明街162號,叫做「三重橋頭蚵仔麵線」,是一家總在排隊的店。他的蚵仔麵線裡面有豐富的滷大腸跟蚵仔,還有一些筍絲,滿滿的香菜。麵線很滑順很清,不會糊糊的。有時候排隊太長,同事放棄排隊或老闆放暑假沒開店,我還會悵然若失,覺得週一少了什麼。幾次沒吃到之後,我甘脆主動告訴同事,我在控制血糖,以後不要再帶麵線羹給我了,我萬分忍痛戒掉一個想頭。

雖然名叫「三重橋頭蚵仔麵線」,但其實開在新店,是當地有名的排隊店。

店裡只有兩排面牆的長桌,可以內用,但大部分人都是外帶回家享用。

「蚵仔麵線」裡頭有蚵仔也有大腸,配料豐富,湯頭鮮美。難怪能成為人氣店。(60元/小碗、75元/大碗)

前一陣子去高雄出差,在高雄市鼓山區代天宮前廣場的烤黑輪攤子,又吃到不錯的麵線羮。這家叫做「D麵線焿‧烤黑輪」。這裡只賣麵線焿和現烤黑輪,是由第三代董育騰與媽媽阿蘭一同經營。

這家的麵線是採用鹿港有名的手工麵線,久煮不爛,他加進魚羹和肉羹,湯頭是以大骨加上柴魚熬煮超過四小時,味道濃郁,湯頭的顏色很深,再加上自製蒜頭酥、蔥酥提味,我覺得味道很好。這一鼎麵線焿主要是媽媽在掌理,我看她們母子一個調麵線羹,一個不斷烤黑輪,那個畫面很美。

開在高雄哈瑪星代天宮廟口的「D麵線焿‧烤黑輪」,已經傳承到第三代。

本在台北工作的董育騰(左)現在回家鄉與媽媽阿蘭(右)一同經營小攤。

尤其是媽媽,個子很嬌小,拿著大勺子,非常穩健的翻攪麵線糊,把下面的麵線翻到上面,讓整鍋麵湯均勻受熱。看著她站在高大兒子旁邊滿臉笑容舀麵線的場景,我突然想起好多年前,我媽媽想煮麵線給我吃失敗後,母子倆大眼瞪小眼,把焦糊的麵線羹吞咽入肚的場景。原來我們沒有攪動,就少這一步啊。

阿蘭阿嬤的「麵線焿」口感非常清爽。(50元/小碗、60元/大碗)

我從南門市場訂了鹿港手工紅麵線,深鍋煮水,水滾,放進三大把柴魚片,水再滾,等個五分鐘,把柴魚片全部撈出來,棄之,得柴魚高湯。加少許冰糖、油蔥酥和蒜酥增添風味。接著將紅麵線放入高湯內,略煮一下,看麵線變軟,用剪刀下去剪幾下,以免等一下不好撈。麵線本身有鹹味,不需要再過度調味。

這一鍋在這邊滾著,不時用勺子探進深鍋攪拌避免沾底。另準備一小鍋水準備清燙蚵仔。我從南門市場盧記水產買一包新鮮蚵仔。放在活水下沖洗,把殘殼洗除。取出蚵仔擦乾,均勻裹上番薯粉,然後放進小鍋滾水燙熟撈出備用。

我本來這鍋水不會用,看馬世芳《也好吃》的書中提到,這鍋水他放到高湯內當勾芡用。心想燙蚵仔的水鮮甜可知,此法當學,我把這鍋水倒入麵線羹湯中,繼續翻攪,嘗一口,鮮美滑順,關火,自製麵線羮完成。

我還是較偏愛大腸風味,所以從南門市場泉發肉鋪買了處理得很乾淨的豬大腸,用大同電鍋滷肥腸,內鍋簡單只用醬油丶米酒丶八角及冰糖;外鍋二杯水,按下開關,跳起來,燜半小時。把大腸取出剪段,即完成大腸備料。

我用大勺子舀一勺麵線羮入碗;舀一瓢熟蚵仔,抓一把滷大腸入碗。然後一匙蒜汁、一匙油蔥、一匙烏醋。我又彷彿聞到暖暖國小廣場那攤陽光和焦糖的麵線香氣。我裝了一碗清麵線給媽媽,媽媽說好吃,她牙齒咬不動了,這個最順口。問我哪裡買的,我說是自己做的。媽媽說:「偉偉也會做喔,這不簡單耶。」我回說:「媽媽,其實很簡單,只要注意不停的翻攪,避免沾底,就不會焦了一鍋麵線羹。」

自家煮的大腸蚵仔麵線,配料豐富得不得了,麵線也沒沾底,非常好吃。

AMP不支援此功能,請
點擊連結觀看完整內容

已出版兩本《裴社長廚房手記》的裴偉,現在正走遍全台,籌備以小吃為主題的第三本美食書。

AMP不支援此功能,請
點擊連結觀看完整內容

AMP不支援此功能,請
點擊連結觀看完整內容

AMP不支援此功能,請
點擊連結觀看完整內容

AMP不支援此功能,請
點擊連結觀看完整內容

AMP不支援此功能,請
點擊連結觀看完整內容

AMP不支援此功能,請
點擊連結觀看完整內容

AMP不支援此功能,請
點擊連結觀看完整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