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傳媒」

俄烏雙方對波克羅夫斯克的說法，長達數月各執一詞。俄方動用的是「口袋」「大鍋」（俄語котёл，一個刻意呼應二戰史達林格勒圍殲的詞彙）的意象：宣布包圍、號召守軍投降、甚至用無人機在城郊路牌上掛起俄國旗。這些動作的時機，又緊貼著美俄之間的和談節奏，意在營造「大勢已去」的氛圍，替莫斯科在談判桌上加碼。基輔則堅持這是一場「灰色地帶」的爭奪，而非被封死的圍殲。烏克蘭分析人士柯瓦連科一針見血地指出，俄軍地圖往往在一支破壞小組剛滲入某區時就把整塊區域標成「己方控制」，「即使這支小組可能撐不過一小時」。烏軍承認通往雙子城米爾諾赫拉德的走廊一度縮到不足五公里、被俄軍無人機與地雷死死封鎖，但強調那是對補給線的火力壓制，不等於地面被合圍。有趣的是，連第三方與俄方內部都對「包圍」說法打上問號。ISW表示沒有看到支持合圍的證據，認為那是「克里姆林宮的資訊操作」、烏克蘭開源情報團隊DeepState則指俄軍「並未控制全城」，只是士兵「如滲水般滲入」、就連擁有數十萬追蹤者的俄方軍事部落客也直言「沒有什麼包圍」，批評格拉西莫夫「跑在了戰況前面」。事後來看，兩方說法其實都藏著一半真相，俄軍確實在緩慢啃下土地，卻誇大成了「乾淨俐落的合圍」。烏軍正確地戳破了被包圍的神話，卻也對己方控制能力說法過度樂觀。

波克羅夫斯克攻防最具教科書價值的一點，是俄軍戰術在兩年內的徹底轉型。2024年中這條戰線剛打開時，俄軍還是以機械化縱隊搭配滑翔制導炸彈（KAB）的傳統打法推進，但無人機很快改寫了遊戲規則，任何成群的車輛或人員，一進入偵蒐範圍幾分鐘內就可能被鎖定摧毀。到了2025年，俄軍主力攻擊手段已經變成以兩到四人為一組的小股滲透，利用徒步、趁夜或趁惡劣天候、幾乎不用無線電，像螞蟻搬家一樣一組接一組從守軍防線的縫隙鑽過去，再在敵方防線後方集結，伺機對烏軍側翼與後方發動攻擊，補給則交給無人機空投，部分人員甚至換上便服混入。跨越無人機「殺戮區」時，則靠機車、沙灘車短程衝刺搶時間。這種被烏方稱為「肉搏突擊」（м'ясні штурми，字面意為「絞肉式突擊」）的打法，其實是從巴赫姆特、阿夫迪夫卡一路延續下來的消耗模式。它的代價極為高昂，烏軍總參謀部一名將領估計，滲透部隊大概每十人只有一人能抵達指定位置，成功率只有一成。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RUSI）與多家智庫因此形容，這套打法換來的往往是「有存在、無控制」，能一寸一寸蠶食，好似再往前推進，卻換不來真正的突破與實際控制。

能支撐這套打法，也是因為俄軍願意在單一軸線上投入的龐大兵力，以及它願意承受的傷亡規模。依烏方估計（這類數字多為基輔片面公布、難以獨立查證），俄軍在波克羅夫斯克方向一度集結約十萬六千人，到2025年12月西爾斯基更稱高達十五萬六千人。澤倫斯基則形容兵力對比懸殊到「八比一」。有烏軍無人機部隊描述，俄軍最高峰時每天把多達三百人分成三人一組往城裡送，並預期其中兩人會被消滅，不過只要存活的人夠多，便能達到俄軍的宣傳目的，然而換來的進展卻慢得驚人，從2024年2月攻下阿夫迪夫卡到拿下波克羅夫斯克，俄軍花了約二十個月、推進僅約四十公里。根據ISW估算，光是2025年10月俄軍在此地奪取約十二平方英里，就付出約兩萬五千人的傷亡代價。至於全戰場的總傷亡，各方數字落差極大且都屬估計：烏軍總參謀部累計通報俄軍損失在2026年10月已逾一百五十五萬，英國國防情報單位2025年11月的估算約為一百一十四萬，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CSIS）則推估至2026年中約一百四十萬、其中陣亡四十萬到四十五萬。由於烏克蘭並不公布自身傷亡，因此這場消耗戰缺乏交戰另一方的數字。也正因如此，ISW把波克羅夫斯克的攻陷稱為一場俄軍的慘勝。早在2025年7月前後，俄軍其實已用無人機火力讓這座城市失去作為烏軍後勤樞紐的功能，等到真正插旗，戰略價值早已所剩無幾，後續也沒能轉化為向堡壘地帶的快速突進。

波克羅夫斯克戰役關鍵在於它揭示了無人機如何從根本上改寫消耗戰的數學。烏軍指揮官形容，如今戰場已被一道縱深達二十到三十公里的「殺戮區」籠罩。由於交戰雙方對稱存在，中間的無人地帶實際深達五十公里以上。採用光纖操控、不受電子干擾的無人機航程更可達四十公里，讓偵蒐與打擊串連起來，不對的動態幾乎無所遁形。多位烏軍將領估計，前線約七到八成的損失來自各式無人機，其餘才是火砲。這帶來一個殘酷的體悟：集結兵力容易被消滅，過度分散又難以形成突破戰力，攻守雙方因此都變得更難。換句話說，無人機並沒有讓消耗戰消失，而是讓戰場精準地懲罰了人海戰術最賴以為生的集中數量要點，也就是將兵力集結在小區域內。這正是為什麼俄軍即便比烏軍擁有更多的人力補充，能把更多人送上前線且不計損失，卻始終難以把人數轉化為決定性的兵力集中並造成有效戰果。戰場變得前所未有地透明，傳統上靠兵力密度輾壓對手的邏輯，在這種透明之下大打折扣。

再龐大的消耗，也有跟不上的一天。CSIS與分析家柯夫曼（Michael Kofman）等人的研究指出，2026年上半俄軍每月傷亡約三萬到三萬四千人，徵募卻只有約兩萬七千人，開始出現損失追不上補充的現象。支撐志願兵的高額簽約金長期而言將使財政上難以為繼，不過已經傳出許多陣亡軍人家屬為拿到相對應的金錢以緩和財政壓力。部分軍事分析者因此判斷，2026年可能是俄軍攻勢的一個轉折，若不再次全國動員，攻擊節奏終將被迫放緩。但烏克蘭的處境同樣嚴峻，它的「要塞城市」打法雖然讓俄軍每前進一公里都付出高昂代價，兵源短缺卻可能讓它相對於更小的人口基數流血得更快，2025年前十個月通報的擅離職守案件就高達十六萬餘件，前線部隊連輪替都成問題，曾有單位長達半年無法得到輪替修整。對台灣而言，台海是以海空與登陸作戰為主的場景，與波克羅夫斯克的城鎮陸戰形態截然不同，但近年開始包含到城鎮作戰與持久作戰。由於有台灣海峽隔開，解放軍倚仗的是各式飛彈、長程無人機、傳統空中武力與兩棲運輸的「量」來擊垮國軍防禦，而非俄式陸戰步兵滲透。因此能借鏡的，是原則層次而非戰術照搬。當廉價的長程精準無人機能讓任何集結的昂貴平台付出代價，固守單點的成本極高，整個防守的觀念也需改變，這也是國軍從過往「重層固守」改變成韌性持久作戰的原因。正如智庫CIMSEC所言，無人機「顛倒了數量的邏輯」，台灣要追求的「不是對等，而是拒止」，並且應把能隨時升級的低成本無人機當成「彈藥」來囤積而非當成樣品來展示，且台灣得先解決自身無人機產能分散、供應鏈仍待自主的老問題。

波克羅夫斯克給出的教訓，俄軍終究是靠著人數與火力的堆疊啃下了這座城。在無人機構成的透明戰場上，數量可能仍能換來土地，卻可能換不回與代價相稱的戰略價值，甚至連控制區域的勝利條件都做不到。對同樣面對一個數量占優對手的台灣來說，答案不在於跟對方比誰的人多、誰的船多，而在於建立一支不對稱、重拒止、無人系統密集且高度分散的部隊，讓任何想靠「量」取勝的攻擊者，都得為每一步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全文同步刊登於「軍傳媒」俄烏戰場波克羅夫斯克的教訓：人海戰術撞上無人機時代的消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