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早晨,隨著一聲爆破在花蓮明里大橋響起,。 2022年花蓮0403強震震損、早已封閉待拆的明里大橋消失在視野中。七根舊橋墩,三根由軍方實際演練爆破、四根由廠商拆除。從過去一年開始,最先自雲林、宜蘭到花蓮,國軍正有計畫地拿真橋練炸橋,一個被冷落多年的工兵專長,為什麼突然被重新重視?背後其實是台灣防衛戰術思想一場靜悄悄的轉向。
「軍傳媒」從花防部工兵炸橋演練看國軍防衛思維的轉向
- 記者|軍傳媒
這場明里大橋的爆破,本質是震災拆橋與工兵實際爆破訓練的結合,而不是漢光演習或反登陸操演的一部分。明里大橋在2022年9月的池上地震中受損,隔年又因颱風造成橋面沉陷而封閉,如今要原地重建;花防部承接其中二根橋墩的爆破,正好當成一次難得的實作訓練。由於大當量的爆破演練機會很少,正好藉著待拆橋的執行實行實際演練,近一年已成為陸軍的常態政策。2026年3月,陸軍第十軍團在雲林善謹橋首度實爆,但成效不如預期,檢討了藥量與安裝位置;同年9月,第六軍團的第五三工兵群在宜蘭員山的溪洲三號橋實爆成功,把橋墩與橋梁接合處炸斷、上部結構整段坍落;再往前,2025年漢光演習期間,第二作戰區的工兵也在花蓮國富橋實施過「要點破壞」。把這些串起來,10月20日的明里大橋,不過是這條訓練脈絡上的最新一環,也是國軍實戰化訓練下的改變。
這次爆破由花防部工兵連執行,單位在五天前已經進駐,並事先向軍備局申請C4炸藥,並於當天才運抵現場。官兵事前精確計算炸藥劑量、裝藥深度與引爆程序,並於爆破周邊布設多重防護設施,精準將橋墩結構粉碎,達到預期拆除效果,同時將震動與飛石影響降至最低。
此次爆破總共動員戰鬥工兵連24員,從去年10月開始評估準備,花防部戰鬥工兵連連長李偉銘少校表示,原本規劃橋面爆破,後來鑽孔後發現橋節是中空狀態,炸藥至於其中效益將降低,沒辦法做橋節爆破,因此採用在橋墩上鑽孔並塞入C4炸藥的方式,在二座橋墩上共鑽四個洞,總共使用50磅4管炸藥,並加上一個方形側推炸藥確保推力相反同時橋墩倒塌方向,目的使橋面成V字型塌陷。另外包含工兵訓練中心、陸軍工兵學校等都來觀摩,軍備局205廠也特別派員前來指導,包括打藥頭的固定、導索纏緊避免電磁波干擾導致失敗等,直接教導一線官兵執行的一些小細節。
安裝完畢後,花防部指揮官 邱之峯 中將也到場督導,隨著周邊場域空域淨空,並用無人機及地面人力最後確認現場淨空,隨著倒數結束,橋下火光冒出,橋面伴隨巨響倒塌,整個任務完美結束。
平日駐地實爆都是使用TNT炸藥,沒辦法使用C4填塞方式,因此這次對官兵是難得的經驗。不過戰時都是使用外部包覆的TNT炸藥以節省時間,只要一個小時就可以完成爆破任務,與平常訓練不同。
要理解國軍為何重拾炸橋,得先弄懂「阻絕」在戰術上的角色。依美軍工兵準則,製造任何障礙的目的都是控制敵軍的運動,阻止、遲滯,或把它導引到我方想要的方向,接續實施火力殲滅等目的。敵軍遇到被炸斷的橋,只能在現地破障重新架橋與繞道迂迴之間抉擇,而這個抉擇會讓它損失時間,並在渡河或集結時暴露成為砲兵與無人機的靶子,俄烏戰爭初期烏克蘭利用俄軍架橋集結時殲滅一整個裝甲縱隊就是真實案例。不管敵方選擇何種應變,只要遲滯敵方的計劃就是替我方防守爭取時間,讓敵方單位暴露就是創造我方打擊殲滅敵人的機會,這正是阻絕的本質。
執行這些任務的工兵單位角色是雙面的:既要在敵前破壞橋梁、構築障礙,也要替己方架橋、開路。台灣山多、河川橫切,公路局列管的省縣橋梁多達四千餘座,各地交通高度仰賴這些橋;一旦關鍵橋梁中斷,動員、增援、後勤與機動打擊都會跟著停擺。花東尤其明顯:整條縱谷夾在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之間,南北機動幾乎全靠台9線與花東鐵路上的少數橋梁與隧道,這些要道正是兵家必爭的咽喉。
真正讓炸橋從冷門專長翻紅的,是台灣防衛構想的轉變。長年以來,國軍的作戰想定是「制空、制海、反登陸」,核心是「禦敵於彼岸、殲敵於灘頭」,期待在灘岸一次決勝、不讓戰火進入本島。2017年前參謀總長李喜明提出的「整體防衛構想」(Overall Defense Concept, ODC),已把「縱深防禦」列為濱海、灘岸之後的一層。到了2023年的《國防報告書》,官方明文要「延伸防衛縱深」,以「灘岸阻絕、善用守備區地形與鄉鎮建物」彌補國土縱深不足;2025年的《四年期國防總檢討》(QDR)更把防衛作戰正式切成反登陸、濱海作戰、縱深防禦、持久作戰四個階段,目標是「消耗登陸部隊,使其無法達成目標」。這套階段論的意思很明確述說,國軍已經在規劃上承認,敵軍可能突破灘岸、甚至深入內陸,戰場會延伸到你我生活的土地。近兩屆漢光演習正是這股轉向的縮影。2025年漢光首度把演習打到「共軍登陸後」,在淡水河實彈引爆阻絕設施、把萬板大橋整座封閉當成殲敵區;2026年的光復橋阻絕更從橋面向市區延伸數百公尺。炸橋、封橋、設障,就這樣從邊緣課目升格為演習主軸。當防衛重心從「灘岸速勝」移向「縱深遲滯、持久消耗」,阻絕炸橋自然成了必修課。
國軍的轉向,在國際上找得到清楚的參照。烏克蘭戰爭把炸橋的價值與侷限同時攤開。2022年開戰首日,烏軍工兵在基輔西北的霍斯托梅爾大橋臨機裝藥、炸斷橋跨,擋下一支正要過橋直撲首都的俄軍裝甲車隊;伊爾平河一系列橋梁的爆破,更讓俄軍繞道耗掉約兩週。反面教訓則是赫爾松的安東諾夫斯基大橋:烏軍開戰時沒能及時炸橋,俄軍完整奪取後迅速攻占赫爾松。後來烏軍改用海馬斯多管火箭打斷橋面,逼俄軍改靠浮橋與駁船維持補給。但烏克蘭也示範了阻絕的極限:到了2025年的萊曼方向,俄軍工兵架起浮橋、被炸了又快速重建,形成一場「炸橋、架橋」的循環競賽,勝負取決於誰的偵打速度更快。這說明炸橋若沒有持續的監偵與火力覆蓋,遲滯效益會被敵方工兵的重建抵銷。
把炸橋納入防衛,台灣還需要進一步加強事先的準備,包括
一是制度化的「預劃破壞」:關鍵橋梁的爆破孔、藥量與授權程序要在平時就備妥,戰時才能快速執行;更難的是引爆的時機與授權鏈。炸早了,敵軍改道;炸晚了,橋被完整奪走。北約稱這類目標為「保留破壞目標」,炸與不炸由權責指揮官依戰況下令,背後是一整套法律授權與交戰規則,而這些正是台灣仍待釐清之處。
二是平戰轉換的現實:台灣的橋多半是民生與觀光命脈,花東對外聯繫更脆弱,一旦誤判或過早破壞,衝擊的是幾十萬人的生活。從這個角度看,國軍藉著震災待拆橋演練實際爆破是個聰明的方式,既取得真實的爆破數據與經驗,又不影響平時交通。
三是工兵能量與配套:國防部的刊物早就點出國軍架橋器材太少、長跨距橋梁難以搶修的老問題,加上預算的排擠,工兵現有的機動橋跟固定橋老舊且數量不足,在恢復通過河道上的量能不足;另外阻絕若要有效,還得與砲兵、無人機、巡飛彈和監偵綁在一起,把敵軍導入預設的殺傷區,而不是單純把橋炸斷了事,這點目前的漢光演習上未明確看到,無法確認相關的作為與能力。
一座待拆舊橋的爆破,看似只是地方工程,卻投射出國軍深層的防衛思維轉變。為了這次任務,花防部政戰主任 李均峰 上校事前對附近的民事工作也不可少,包括電力公司、水利公司、附近高壓電塔評估、淨水廠評估、對當地交通影響等,且持續協助媒體拍攝安排滿足需求,在安全考量下又滿足宣傳需求。
國軍開始重視阻絕炸橋,不是對守住灘岸失去信心,而是誠實地承認在面對兩棲與空降能力不斷提升的對手下,戰爭很可能不會在海上或灘頭就結束,國土本身必須被納入戰場來準備,這是一種務實,也是一種沉重的決定,戰爭開始每個地方都是戰場,沒人能置身事外。因此昨日的演習不能只看炸橋本身,而是要觀察台灣能不能把授權程序、火力整合與社會韌性一併補齊,讓每一道被預劃破壞的橋,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以最小的代價,為後續的反擊換來寶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