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兩則與大學未來密切相關的消息幾乎同步傳出,像是歷史特意安排的對仗。兩個看似遙遠的事件,實際上正在共同重寫高等教育的基本邏輯。
大學的未來 當學歷神話開始崩塌,大學往何處去? 兼論新聞傳播學門的處境
一個時代的裂縫
一邊,是創立於1870年的百年名校雪城大學(Syracuse University)宣布刪除93個學術項目,其中包括古典學、美術、珠寶金工、德語、俄語等傳統人文學科[1];另一邊,是Khan Academy創辦人Sal Khan聯手TED與ETS,宣布成立Khan TED Institute——一所沒有校園、沒有學分制、學費不超過一萬美元、以企業能力需求為課程骨幹的「AI時代大學」。[2]
這兩件事,單看都可以解釋成偶發事件。合在一起,卻像是一道裂縫,讓我們得以窺見大學體制正在發生的深層變動。這不僅僅是大學內幾個系所的存廢問題,也不僅僅是一所新型學校的誕生。它觸及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AI重塑勞動市場、人口結構快速萎縮、來自國家的資金大幅撤退的此刻,大學究竟還是什麼?它應該成為什麼?以及,它是否正在失去定義「甚麼是知識」、「甚麼是能力」,以及「甚麼是人才」的權力。
一場早已開始的撤退
雪城大學的裁減,表面上看是一所學校致力資源整合的「聚焦策略」。校方強調財務無虞,2025財政年度該校的捐贈基金高達23億美元,因此,裁減系所並非節流而是整頓。然而,若把這件事放入更廣闊的脈絡,就會發現它其實是一場已延續多年的全面撤退中的最新一幕。
美國人文學科的學生比例,在1970年代初期曾高達18%,如今已跌回1950年代水準,僅剩約8%。[3]西維吉尼亞大學、北德克薩斯大學、紐約州立大學波茨坦分校,接連砍掉外語、哲學、戲劇、藝術史等系所。[4] 與此同時,2025至2026年的「人口懸崖」正式到來——美國高中畢業生人數出現顯著下滑,部分州預計到2030年將減少高達30%的適齡學生,百餘所私立院校面臨合併或關閉的命運。[5]
雪上加霜還有,川普政府在2025年大幅削減聯邦研究經費,人文社會科學首當其衝。布朗大學、芝加哥大學等知名院校被迫暫停部分博士班招生。[6] 三大信評機構——惠譽、穆迪、標普——全數對2026年高等教育前景發出警告,指出整體收入增速將持續落後於支出擴張。[7]
在此壓力下,大學的本能反應是:砍掉「不賺錢」的學科,強化「高投資回報」的領域。護理、電腦科學、商學系所的招生往往會維持,被砍的永遠是古典學、外語、宗教研究。這種邏輯,短期內或許能使學校的收支看起來漂亮,但長期而言,卻是在蠶食大學最核心的存在理由。
台灣也未能自外於此一趨勢
這樣的現象,其實並不陌生。若將視角拉回台灣,我們會發現類似的變化早已發生,只是形式較為溫和。我們看到在某些國立綜合型大學中,語言、文史與基礎科學相關系所,近年招生逐步下滑;在部分私立大學,甚至出現長期低註冊率或以併系、停招方式因應的情況。這些調整往往以「少子化」為理由,但其實背後更深層的動力,是學生對於學科價值的重新排序。
當大學不再是唯一的知識入口,當資訊與技能可以透過網路與平台快速取得,學生自然會傾向選擇那些「看起來更有用」而且「更便宜」的學習路徑。問題在於,當這樣的選擇機制全面主導時,大學是否還能維持其作為知識守護者的角色?還是只能被動地回應市場需求?
美國與台灣傳播科系的困境
傳播科系的處境,或許是這場危機的最佳縮影。在美國,傳播與新聞學科曾是許多大學的「搖錢樹」,如今卻已悄悄進入風險名單。喬治城大學勞動力研究中心的報告指出[8],美國新聞傳播學士學位的授予數量自2002年以來已經下滑逾25%;畢業生中僅約15%從事記者、編輯等本業,新聞編輯室就業人數自2008年更累計萎縮了26%。 Jobs AC UK更具體的案例是內布拉斯加大學林肯校區:該校傳播學院研究所總招生人數從2020年秋季的82人,到2024年秋季僅剩46人,五年內跌幅高達43.9%,其中公共關係與社群媒體研究所課程的跌幅更達58.8%。 The Badger Herald美國傳播學會(NCA)2025年發布的調查[9] 亦顯示,在14個人文學科中,傳播學系是招生下滑比例最高的學科之一,54%的傳播系所回報2020年至2023年間招生持續減少。
台灣的情況則呈現另一種張力:衰退與求變同步發生。牛津大學路透新聞學研究所2023年的《數位新聞產業報告》[10] 顯示,台灣民眾對新聞媒體的信任度僅有28%, Spectrum News 1媒體公信力的長期低落,直接影響了年輕世代投身新聞傳播的意願。台灣傳播科系在過去五年面臨雙重夾擊:一方面是少子化帶來的招生壓力,部分中南部大學的傳播相關系所已出現缺額甚至停招;另一方面是AI對傳統傳播工作的直接衝擊——根據「JournalismAI計畫」[11] 針對全球120多名新聞工作者的調查,九成的新聞編輯室已在某種程度上引入AI工具輔助新聞產製, AAUP(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就指出,這使得「學傳播,做記者」的職涯路徑愈趨模糊。值得注意的是,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在此背景下逆向操作,於2023年通過設立大學部的提案,自許要培育具有國際視野的傳播人才。 Legal Insurrection(是一個美國保守派法律與政治評論網站,由康乃爾大學法學教授 William A. Jacobson 於2008年創立,主要刊載保守派觀點的政治評論、法律分析與校園議題報導,對大學校園中的「左傾」文化、DEI(多元共融)政策、學術自由爭議等議題有大量批評性報導)顯示頂尖院校對傳播教育的信心並未全面崩潰,但其前提是課程內容能夠與時俱進,而非複製舊有框架。傳播科系的困境,在某種意義上正是整個人文社科處境的高度濃縮:它不是在等待被淘汰,而是被迫站在十字路口,必須決定自己還要成為什麼。
挑戰者登場:Khan TED Institute的邏輯
就在傳統大學節節後退之際,Khan TED Institute宣告成立,其姿態是進攻性的來勢洶洶。這所機構集結了Khan Academy的線上學習平台、TED的思想社群,以及ETS長達數十年的能力評量專業,推出以「成果制」取代「學分制」的應用AI學士學位,學費訂在一萬美元以下,最快兩年可畢業。課程設計有Google、Microsoft、McKinsey、Bain等企業直接參與,確保內容與職場即時接軌。[12]
Sal Khan在宣布時說了一句關鍵的話:「看一個人的GPA[13],你根本無法判斷他是否擅長合作,是否能清楚溝通。」這句話,道出了傳統學歷評量的核心困境。一張成績單記錄的是學生在特定時間點對特定知識的掌握程度,卻無法呈現那些在AI時代真正決定勝負的能力——問題定義、跨域整合、說服他人,以及能在不確定性中做判斷的能力。[14]
Khan TED Institute的三支柱是:核心知識、AI應用、溝通與領導。 它設計的內在邏輯是,試圖在「職業訓練」與「通識教育」之間找到第三條路:不是純粹的職能培訓,也不是與職場距離遙遠的純學術探索,而是讓學生在真實專案中整合知識、磨練判斷、學習如何與AI協作而非被其取代。非常類似於我們說的「做中學」,也類似台灣政大傳播學院曾經推動過的real project課程的精神。
企業主導教育:是解藥還是另一種毒藥?
然而,正是在這裡,最值得警惕的問題浮現了。當Google、McKinsey參與課程設計,誰來決定「什麼知識值得學」?當能力的定義由企業劃定,教育還剩下多少空間來培養那些沒有立即市場價值的能力——批判現狀的能力、質疑權力的能力、想像另一種社會秩序的能力?
大學的歷史,從來不只是職業培訓機構的歷史。中世紀的波隆那、巴黎大學,啟蒙時代的柏林大學,乃至二十世紀初的美國研究型大學,每一次大學形態的演變,都伴隨著對「人的培育」的重新想像。大學是思想辯論的場所、是民主社會公民的養成地、是對既有秩序提出異議的基地。這些功能,在一所由企業出資、以就業能力為最終衡量標準的機構裡,很難得到保障。
雪城大學教師工會批評校方裁減學科時侵蝕「共同治理」,這並非僅是程序上的抗議。它揭示的是:當行政邏輯與市場邏輯合流,學術社群對於「大學是什麼」的判斷權與定義權,就會逐漸旁落。從雪城到Khan TED Institute,方向雖然相反,但骨子裡面對的都是同一個問題:誰來定義教育的價值?
人文學科的困境,不只是市場問題
在高等教育的寒冬中,最常聽到的辯護是:「人文學科培養批判思維,這在AI時代更重要。」這句話本身沒有錯,但問題在於,說這句話的人,往往無法讓18歲的學生信服,尤其是在學費動輒數十萬、畢業即負債的現實壓力下。
人文學科真正的危機,不只是市場不買單,而是它自身也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與時代對話的能力。當一門外語課程的存在,僅因為「有文化價值」而被保留,卻無法說明它如何幫助學生在AI翻譯幾乎消滅語言障礙的時代裡找到定位;當哲學系的課程設計依然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框架,而不嘗試回應演算法倫理、AI治理這些當下最迫切的哲學問題,那麼,人文學科本身也需要深刻的自我革新。
問題不是人文學科應不應該存在,答案顯然是絕對應該存在。問題是:它必須找到一種方式,在不放棄批判性與深度的前提下,重新介入當代最重要的問題。古典學可以成為理解AI倫理溯源的工具;文學閱讀可以成為培養人機協作中不可替代的「人性判斷力」的途徑;歷史研究可以幫助我們看清,每一次技術革命背後的社會代價由誰承擔。這些連結,需要被有意識地主動建立,而不是等待市場來承認。
大學的未來: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場選擇
Khan TED Institute的出現,並不代表傳統大學的末日,正如電子書的出現並未消滅實體書店,MOOC的興起也未能取代校園學習。傳統大學提供的學習場域:同儕網絡、跨學科浸染、校園生活的社會化功能,以及那種在圖書館深夜讀書的孤獨與啟發,是任何線上平台都難以完全複製或取代的。
但「難以複製」不等於「不可撼動」。如果傳統大學繼續以資源整合為名砍掉人文學科、以「效率」為名壓縮教師的共同治理空間、以「市場需求」為名把課程設計的主導權拱手讓給企業,那麼它最終可能既失去了人文的靈魂,又在職業訓練上無法與更靈活、更便宜、更能即時回應市場的新型機構競爭,最終將會落入兩頭落空的困境。
大學的未來是一道選擇題,而不是一道計算題。它無法單純用投資報酬率來算清楚。它問的是:我們相信人的培育是什麼?我們願意讓誰來定義這件事的標準?我們要建立一個什麼樣的社會,而為此我們需要什麼樣的人才?
雪城大學在2026年4月砍掉了古典學。同一個月,Khan TED Institute宣告成立。這兩件事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試圖回答上面那些問題。只是,我們是否應該靜下來思考問題的本質究竟是甚麼?
當知識可以被快速取得,當能力可以在市場中直接驗證,大學必須重新回答一個問題:它為何仍然必要?答案或許不在於提供更多技能,而在於提供一種更深層的能力:理解世界、批判現實、並在不確定中做出判斷的能力。如果大學能守住這一點,它仍將是不可取代的制度;如果不能,它將逐漸被邊緣化,甚至被取代。
這場關於教育定義權的競爭,正在發生,而台灣必然也無法置身事外。
[1] Higher Ed Dive, "Syracuse University to eliminate 93 academic programs," April 2, 2026.
https://www.highereddive.com/news/syracuse-university-to-eliminate-93-academic-programs/816525/
[2] ETS, Khan Academy and TED, "ETS, Khan Academy and TED Announce New Institute to Reimagine Higher Education for the AI Age," PRNewswire, April 14, 2026.
這是三個機構於2026年4月14日在溫哥華TED大會上聯合發佈的官方聲明,宣布成立Khan TED Institute,定位為專為AI時代設計的高等教育合作計畫,結合Khan Academy的學習平台、TED的思想社群、以及ETS在技能評量上的專業。
[3] 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 Sciences, “Humanities Indicators” (2024). 數據顯示人文學科學生比例自1970年代初的18%高峰持續下滑至約8%,回到1950年代水準。參見:https://www.amacad.org/humanities-indicators
[4] 西維吉尼亞大學於2023年裁撤32個學術項目(含德語、法語、哲學、戲劇等)並解雇143名教職員;SUNY Potsdam亦宣布砍掉藝術史、法語、西班牙語、哲學、舞蹈、戲劇等14個項目。Observer-Reporter, “Humanities programs are vanishing from universities” (March 2024). https://www.observer-reporter.com/opinion/op-eds/2024/mar/23/humanities-programs-are-vanishing-from-universities/
[5] AcademicJobs.com, “Enrollment Cliff 2026: Higher Ed Challenges & Solutions” (January 2026). 報告指出2025至2026年美國高中畢業生數顯著下滑,部分州(鏽帶地區)預計到2030年減少20至30%的適齡學生,逾百所私立院校面臨合併或關閉風險。https://www.academicjobs.com/higher-education-news/enrollment-challenges-demographic-cliff-higher-education-2026-618
[6] U.S. News & World Report, “The Biggest Developments in Higher Education Policy in 2025” (January 2, 2026). 報導指出聯邦經費削減已迫使布朗大學等名校暫停人文社科博士班招生。https://www.usnews.com/news/education-news/articles/2026-01-02/the-biggest-developments-in-higher-education-policy-in-2025
[7] University of Oregon, “Challenges in Higher Education” (April 2026). 引述Fitch、Moody’s、S&P Global三大信評機構均對2026年高等教育發出負面展望,指出收入增速持續落後支出擴張。https://strengtheninguo.uoregon.edu/challenges-in-higher-ed
[8] Georgetown University Center on Education and the Workforce, Stop the Presses: Journalism Employment and the Economic Value of 850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 Programs (2022).
https://cew.georgetown.edu/cew-reports/journalism/
[9] National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 (NCA), "Communication seeing declines in tenure-track faculty, while undergraduate enrollments boom," July 28, 2025. 原始數據來源: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 Sciences, Humanities Departmental Survey (completed October 2024, released April 26, 2025).
[10]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 (University of Oxford), Digital News Report 2023. 台灣調查樣本為2,037名受訪者,報告由關鍵評論網摘要報導: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90455
原始報告:https://reutersinstitute.politics.ox.ac.uk/digital-news-report/2023
[11] JournalismAI Project (Polis,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JournalismAI Report 2023. 調查涵蓋全球120多名新聞工作者。摘要見台大新聞所相關報導:https://crossing.cw.com.tw/article/18902
原始報告:https://www.lse.ac.uk/media-and-communications/polis/JournalismAI
[12] TED Blog, “TED, Khan Academy and ETS announce new institute to reimagine higher education for the AI age” (April 14, 2026). https://blog.ted.com/ted-khan-academy-and-ets-announce-new-institute-to-reimagine-higher-education-for-the-ai-age/;另見 ETS Press Release (PRNewswire), April 14, 2026. https://www.prnewswire.com/in/news-releases/ets-khan-academy-and-ted-announce-new-institute-to-reimagine-higher-education-for-the-ai-age-302741913.html
[13] GPA(Grade Point Average)即「平均成績積點」,是美國大學以4.0為滿分的累計成績指標,用來衡量學生整體學業表現。
[14] Axios, “A $10K college built from scratch for the AI era” (April 14, 2026). Sal Khan原話:“When you look at someone’s GPA you have no idea if they are good to work with or bad to work with. If they can communicate or not.” https://www.axios.com/2026/04/14/khan-academy-ted-ets-institute-colle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