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2 月，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因「勾結外國勢力」與「煽動性出版物」等罪名，被判處 20 年監禁。對一位已 78 歲的媒體人而言，這幾乎等同於事實上的終身監禁。
鏡電視公評人2026.03.13 10:10 臺北時間
《當新聞自由被判刑：黎智英案與香港新聞生態的結構轉場》
英國《獨立報》（The Independent）在報導中指出，在黎智英判刑之後，香港新聞室內部瀰漫著明顯的「寒蟬效應」，許多記者在選題與用詞上變得更加謹慎，媒體機構也重新評估政治報導可能帶來的法律風險。[1]
然而，黎智英案的重要性不只在於個人的命運。它更像是一個象徵性的歷史事件——象徵香港新聞制度正在經歷一次深刻的結構轉場。
從媒體企業家到政治象徵
黎智英原本是香港最具代表性的媒體企業家之一。他創辦的《蘋果日報》自 1995 年創刊以來，以鮮明的立場、激烈的政治評論與高度市場化的新聞策略，迅速成為香港最具影響力的媒體之一。
在香港回歸後的數十年間，《蘋果日報》一直是香港公共輿論的重要舞台。無論是揭露政治醜聞、批判政府政策，或推動民主議題，它都在香港媒體生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然而，北京於 2020 年為香港制定《國家安全法》後，香港政治與媒體環境開始出現劇烈變化。2021 年，《蘋果日報》在警方凍結資產與高層被捕的情況下被迫停刊，壹傳媒亦宣告結束營運。
2026 年黎智英被判 20 年刑期，使這一連串事件達到某種歷史性的終點。在支持者眼中，他成為「新聞自由的象徵人物」；而在北京政府的敘事中，他則被視為與外部勢力合作干預中國內政的政治人物。
這種高度政治化的定位，使案件本身早已難僅以單純司法案件理解。
從《蘋果日報》到《立場新聞》：新聞室的連鎖退場
黎智英案同時也是香港媒體生態變化的一部分。在過去幾年中，香港新聞界出現了一連串具有象徵意義的事件。
2021 年，《蘋果日報》在警方凍結資產後停刊。同年 12 月，網路媒體《立場新聞》（Stand News）遭警方突襲搜查並逮捕多名高層，隨後宣布解散。短短幾天後，另一家知名網路媒體《眾新聞》（Citizen News）亦宣布停止運作，理由是擔心法律風險與員工安全。[2]
這些事件被外界視為香港獨立媒體環境的一個重大轉折點。曾經多元而活躍的媒體空間，在短時間內迅速收縮。
媒體關閉之後，許多記者被迫離開原本的新聞工作。例如曾任《立場新聞》總編輯並同時擔任香港記者協會主席的陳朗昇（Ronson Chan），在媒體解散後一度改行從事外送工作。對許多新聞工作者而言，新聞不再只是專業選擇，而是一種需要重新評估風險的職業。[3]
流散媒體的出現
另一方面，一部分香港記者選擇離開香港，在海外重新建立媒體平台。 例如由多名前《蘋果日報》與《立場新聞》記者創立的網路媒體「棱角」（The Points），便在台灣、英國與加拿大等地設立編輯據點，以流散媒體的形式持續報導香港議題。[4] 這種「流散新聞」（diaspora journalism）的現象，在近年逐漸成為香港新聞生態的新特徵。
然而，流散媒體雖然提供了新的報導空間，但其影響力與資源仍難以與香港本地媒體體系相比。對許多新聞工作者而言，這更像是一種延續新聞使命的方式，而非完整替代原有媒體生態。
數據所呈現的新聞自由退潮
這種轉變也反映在國際新聞自由指標上。
根據無國界記者組織（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RSF）的新聞自由指數，香港在 2000 年代長期維持在全球前 20 名。然而，在近年政治環境劇烈變化後，香港的排名出現明顯下滑。到 2024 年，香港已跌至全球排名 135 名，遠低於過去的水平。[5]
香港記者協會（Hong Kong Journalists Association, HKJA）近年的調查亦顯示，香港新聞工作者對新聞自由的評價持續下滑。HKJA 自 2013 年起發布「香港新聞自由指數」，以 0 至 100 分衡量新聞環境。近年的調查顯示分數已跌至歷史低點，例如 2024 年調查僅約 25 分左右，反映許多記者認為自我審查與法律壓力正在加劇。[6]
這些數據顯示，香港新聞自由的變化並非單一事件，而是一個逐漸累積的制度過程。
新聞室裡的寒蟬效應
在新的法律與政治環境下，香港新聞室的運作邏輯也開始改變。
過去，香港新聞室以競爭激烈、批判性強而聞名。記者往往以揭露權力問題、推動公共討論為主要使命。然而現在，在編輯會議中，記者與編輯不再只討論新聞價值，也開始思考法律風險。某些政治議題逐漸被淡化或避開，評論用語變得更加謹慎。
這種變化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政府審查，而是更接近一種制度性的自我審查。當法律邊界變得模糊，而違反規範的代價極高時，媒體機構往往會主動降低風險。長期而言，這種風險管理邏輯可能會逐漸改變整個新聞文化。
全球新聞自由退潮的背景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香港新聞自由的變化也與全球新聞自由退潮的趨勢相互呼應。
近年來，許多國家都出現政府對媒體監管加強的情況。例如匈牙利與土耳其的新聞市場逐漸集中於親政府媒體，而俄羅斯與部分中東國家則對獨立媒體採取更嚴格的控制。[7]
在這樣的全球背景下，香港新聞自由的轉變，也被部分學者視為全球媒體政治化趨勢的一部分。
香港新聞制度的轉場時刻
黎智英案或許會被歷史記錄為香港新聞史的一個象徵時刻。 在過去數十年間，香港曾被視為亞洲最自由的新聞中心之一。媒體批判政府、揭露企業醜聞、激烈討論政治議題，都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隨著政治制度與法律環境的改變，香港新聞業正逐漸進入另一個階段。在這個階段中，新聞仍然存在，但其角色與邊界正被重新定義。黎智英的判決，也許正是這個歷史轉折最清晰的一個象徵。
[3]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nson_Chan?utm
[5] 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RSF), World Press Freedom Index 2024. https://rsf.org/en/index
[7]Freedom House, Freedom in the World 2024: Media Freedom Trends. https://freedomhouse.org/sites/default/files/2024-02/FIW_2024_DigitalBooklet.pdf